陆宪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俄尔,便挪开了。
“干爹,这是梵音,从小在皇后跟前养着,您可记得?”
男人身量高挑,不似其他内侍,佝偻着背,喜顺抬头看他,“想必干爹也听闻,皇上昨夜下旨,太极殿御书房添个御笔,就是她,承蒙干爹多关照关照。”
这小内侍平日里和她插科打诨,关键时刻还是够顶事。
“不记得。”陆宪语气听不出咸淡,“既然来了太极殿,需看清自己的身份,摆正自己的位置,免得惹陛下不快。”
好一幅顶头上司模样,不过近几年皇帝明里暗里都放权与内侍监,这腰杆子上多了一节脊梁骨,说话自然硬气十足。
“是。”梵音回道,刚来新地界,不要出头冒尖才好。
喜顺和干爹道别,便将人带往御书房,他不是闲人,自然有事等着他去接手。
这时辰早朝已然结束,接下来辰时,皇帝会从西外朝回御书房,她只需在御书房伺候。因这军事机要都在里头搁着,只有不识字的宫人才能进门打扫,梵音只能在门外候着。
太极殿坐落于洛阳皇城中轴线北端,上应北极星,意为建中立极。主殿是为大朝,即新皇继位,大赦改元,召见群臣,祭祀大礼等重大国策决议在此进行。
而东西两殿,前者为东内堂,则是皇帝日常起居歇息,亲信幕僚处理政事,享有出入宫禁特权。后者为西外朝,皆列为诸侯公卿大夫议事国策。
太极殿往北,则是式乾殿,乃天子寝殿,再往北便是昭阳殿——皇后正殿。
只是皇后娘娘放着正殿不住,偏偏瞧上这含章殿,也是令人匪夷所思。
须臾,打那头来一队人,浩浩荡荡布满官道,最前头金瓜开道,后是四名执日月旗的黄门,人群中一抹玄色,瞧得不太真切,掌灯侍从和捧香炉的宦官就将自己挤开。
慌乱间也没人追责她未行礼,皇帝就这么被簇拥着,风风火火踏入御书房。
平日在皇后跟前,皇帝是一副蔼然可亲,她便以为皇帝应当是如此。但龙椅上的男人总归是天下共主,到了人前谁不三跪九叩尊一句吾皇万岁。
这不,一只鎏金团龙纹茶盏从里头飞出,价值连城的物件顷刻间化为乌有,金丝楠班台被拍得直打颤,“这三省六部二十四司,拿着朝廷的俸禄,干得尽不是人事!兖州元城流民建军起义,如蝗虫过境。兖州刺史温孝通,在朕面前,胸膛捶得放闷雷似的,在三确保三月就能平叛。如今反倒叫人缴旗,脑袋都被削了挂在矛尖。百姓坊间跼蹐不安,传这是黄巾在世,要亡我大魏江山,瞧瞧!瞧瞧这偌大的朝廷,百官之中,竟然无一人可用,让朕日后九泉之下如何告慰列祖列宗!”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金砖被膝盖撞得咚咚作响,余音透过格扇门传出,不用猜也晓得殿内跪倒一片。
紧接着又是一阵嘈杂,“整日就知道说这些没用的屁话,要你们这些奴才有何用!”
正光六年初,冬,漫天飞雪带走中原大地最后一丝生机,田地更是青黄不接,百姓颗粒无收,不少平头百姓只能用泥沙果腹。
魏朝黔首万千,为方便管辖,便画地为分五档,贵籍、良籍、商籍、奴籍、贱籍。最为特殊的是“代迁之士”,与上五者不同,皆为羽林,虎贲之后,成年后便充入军中,女子入宫侍奉贵人。
而这起义军,大多由贱籍和奴籍,规模大,起势迅速。
“剪除贪官污吏,均田免赋益民。”这是他们最初的初衷,土地赋税高,平民付不起,只能被权贵豪绅给低价收了去。
起初朝廷不将这些乌合之众放在眼里,派军队镇压,杀了不少人。随之而来的口号就愈发漏骨,呼声在民间愈发激烈,四岁小童歌谣皆是,“家国山河破,胡马踏中原,执刃复纲常....”
李氏王朝本就是外族入驻,高祖皇帝为汉化才不得已改姓。这不是要揭人老底。
皇帝脸上挂不住,朝廷这才重视,将起义军当作叛国者处理,悬赏十个人头百两金银。
他们抗议高喊,“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鲜血染透州府旗,誓为苍生屠龙庭!”
这是要和天家对着干,他们质疑皇帝血统,改皮却不换骨,血肉皆是胡人所出,何德何能担任我们中原的最高统治者。
每年九、十月间,各州需将记薄呈报中央。所谓“记薄”,便是个州郡县的一切财政,刑事、民事,盗贼、灾荒事件,这叫上计。尚书省压下各州记薄,觉得此等小事可以解决,没想到纸包不住火,还是叫司礼监的探子给摸清。皇帝为此气得不轻。
王随堂跪在地,不停磕头,“皇上息怒,尚书省这帮子老迂腐,一贯是是享惯清福,此等大事隐瞒不报,实为大不敬!”
皇帝端坐龙椅,脸皮涨红,胸前起起伏伏,不见好转之色,他抬手,指着王随堂道,“传李得晟。”
“是。”王随堂得令,连滚带爬出御书房,叫站丹陛上的梵音看呆了眼,兖州流民的事她不是不知晓,只是没想到如此严重。
不过李得晟的名号还是传入她的耳中,此人乃潭州人士,汉人,正儿八经的江南水乡出身,为官处事倒是有几分文人风骨,是乡举里选出来的贤良,但入仕后只是担任太常丞,掌宗庙祭祀礼仪。
一个闲散官,不知皇帝召见他干嘛。
她腹诽,皇帝未召见,她不敢随意走动,只不过朝阳照着自个睁不开眼,见旁侧有石柱,便轻轻挪动至背阴处,借它来遮挡。
哪知没一会,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侧身望去,见男人身量颀长,着墨色常服,束玄金蹀躞,踱步而来。
梵音眯起眼,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五官精致得不切实际,眉骨高挺,眸中却带着淡淡阴鸷,旭日初升,他背着光,周遭都是虚的,连带着朝阳都黯然失色。
待行至近处,男人止步,捏着小叶紫檀,朝她看来。
两人眸光碰撞,皆是一怔。
这模样越瞧越眼熟,梵音心下一惊,担心他与皇帝告状,便胆战心惊朝他行礼,直起身才发觉这人在台阶下,竟也比自个高出一些。
她低着头,不敢直视,余光瞥见他手中玉戒,便得知眼前这位是皇子。
“你是御书房新来的御笔?”
声线低哑,却透出几分威严。
梵音暗自思量男人身份,当今陛下有六子二女,相貌多属中人之姿,可娴妃所出便是例外,想必这是五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