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教女，素来严厉。

如苏素行，被苏佳颖顶撞一句，就要打她二十棍，如卫餐风，女儿已被皇帝罚过，她仍动家法，再抽了三十鞭，鞭鞭见血。

洛昭实在好命，皇帝带女儿来太庙之前，都先吩咐好在里面摆了两个加厚的垫子。她在里面跪了多久，皇帝就在殿外站了多久。

拂晓风起，残月将落，俞晟领命将洛昭带出来时，洛昭还尚能凭自己站起。

她这一夜想了很多，好比前世种种，好比“司命”，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仙丹的说法，世人寻仙，不是“一颗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方法，而是真的脚踏实地地寻找仙人。甚至于地方都有了，东海之东，西山之巅。纵只见人去，不见人回，可寻仙之人仍是不绝。洛昭扪心自问，如果有机会，她是不是也想要去看看，或者只是骗局，但也有可能会和“司命”有关，更可能……

她确实轻忽了自己的身份，因为生来就在权利中，得到的轻而易举，所以有时也会忘记，“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她对这皇朝，对这亿兆黎民，是有责任的。

她为太女，当为生民立命。

洛昭面色泛红，呼吸沉重，窝在女皇怀里，“母亲，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为太女，如今我是皇朝太女……”

·

太女小病一场，幸而有惊无险。

春花秋月楼里，陆泰安与宋子君对坐而饮。

陆泰安为上一代靖安侯子所出，他父亲是这一代靖安侯的兄长，自然也是宋子君母亲的兄长。他与宋子君，正经表兄妹。

众所周知，陆泰安与靖安侯府不睦，当年宋毅在仁宗面前告了个不大成功的黑状，风水轮流转，等陆泰安为御史，参掉的六十余位官员里，就有三分之一姓宋的。人家是举贤不避亲，陆御史铁面，学她外祖母，大义灭亲。

不过，陆泰安与宋子君关系不错。

“太女不一样了。”陆泰安放下酒杯，对宋子君道，“你该成亲了。”

这话说得，倘不明白的人听去，还得以为太女和宋子君是一对呢。

“宋敏宋颁都是笨蛋，”他先骂一句，而后幸灾乐祸，“苏素行女儿也不成，许寒年的孙女学了她父亲，也不想想，荣昌帝子姓洛，她可是姓许的。”

“永宁侯府这两年走了背运，这是你的机会。但你想领兵，子君，你得娶个郎君，生个女儿。”

“表哥你还没成亲呢，就来催我。”宋子君广袖澜衫，书生打扮，到看不出武将模样，她为陆泰安把盏，“我还小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陆泰安冷哼，“我和你是一回事吗？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我要能让别人给我生孩子，我早娶她十个八个了。况我不成亲，对仕途有利无害，你不成亲，怎么，要做一辈子四品的东宫卫率吗？”

陆泰安简直无法理解，“又不用你生孩子，如果觉得都城贵子跋扈，让宋韵给你找个南地的，那里的男子多柔顺，也管不着你。”

宋子君磨磨唧唧，就是不肯给个准话。

“婚姻，母父之命，媒妁之言。老子好好跟你说你不听，等我哪天直接上门和你爹说，你看你爹会不会有二话！”

宋父自然不会有二话，他妻主早逝，宋子君能有今日，陆泰安当居首功。靖安侯府武勋之家，族学开了两百年，也就出了两三个秀才，连个举人都没有。宋子君的功课文章，乃至于她为人处世，多靠表兄陆泰安指点。

昔年礼部陈侍郎如何？在外大放厥词，说宋子君是小人，是幸臣。陆泰安当下不置一词，仿若未闻，等洛昭能读折子的时候，陈侍郎可不就包裹款款回临安了。还能平安告老，都要靠陆泰安放她一马，不过想来陈侍郎也不会感激的。

宋韵当然也看重侄女，但她自有女儿孙女，宋子孝才是靖安侯府世女，宋子君若不是任了东宫卫率，她身边是不会有侯府亲兵的。

“表兄，沈晏……”

陆泰安一眼横过来，“把脑子里的水倒倒干净。”

转身拂袖而去。

……

沈晏何人？他同宋子君一道长大，或许也曾为陆泰安看重，但那早已是过去的事了。陆泰安何等识人之明，一辈子走眼就走在沈晏此人身上，如今连这名字都听不得。

待今冬初雪至，宋子君陪太女习射，看太女箭如流星，射落梅花，转头笑问他，“子君，你怎么还不成亲？来凤仪宫请安的贵子很多，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让父亲给你挑一个？”

她陡然想起表哥说的，太女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