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云家宅邸温柔地包裹。
宅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殷玦心头的阴霾与那份无所适从的拘谨。
晚餐时间,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即便只有两人用餐,排场也丝毫不减,无声诉说着这个家族的财富与地位。
云染坐在主位,姿态闲适优雅。
他换下了白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家居服,领口微敞,柔和了他在外时那份极具压迫感的矜贵,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暖色调灯光下,依旧锐利如常,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略显局促的猎物。
殷玦小口地吃着面前的食物。
菜肴很美味,远超他殷家厨子的水准,但他食不知味。
父亲离世的悲痛尚未消散,身处陌生环境的警惕,以及对面那个男人看似温和实则难以捉摸的态度,都让他如同绷紧的弦。
“不合胃口吗?”云染放下刀叉,拿起餐巾优雅地拭了拭嘴角,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关心最珍视的宝贝,“我看你都没怎么动。喜欢吃什么?我让厨房重新做。”
殷玦抬起头,对上云染关切的视线。那目光太具穿透力,让他下意识想躲闪。
“不用,很好吃。只是……没什么胃口。”他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还在想你父亲的事?”云染微微倾身,语气愈发柔和,“人死不能复生,殷兄最放不下的就是你。看到你好好吃饭,好好生活,他在天之灵才能安心。”
还是这套说辞,但提及父亲,殷玦的眼睫颤了颤,垂下眸子,盯着盘中鲜嫩多汁的牛排,喉头有些发紧。
他厌恶这种被人看穿脆弱的感觉,尤其是在云染面前。
这个男人总能轻易地用最温柔的语气,戳中最让他难受的点。
“我知道。”他生硬地回了一句,拿起刀叉,强迫自己多切了几块肉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云染看着他这副明明难受却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像欣赏一件脆弱的瓷器,明知易碎,却更想亲手触碰,感受那份碎裂前的震颤。
他不再继续那个沉重的话题,转而用轻松的语气问道:“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我听殷兄提过,你喜欢收集限量版的腕表?最近百达翡丽出了一款新材质的鹦鹉螺,据说很难订,我倒是认识他们的董事,要不要小叔帮你问问?”
殷玦有些惊讶地抬眼。
他确实喜欢表,父亲也曾多次想为他搜罗珍品,但这属于他极私人的爱好,甚至连他许多朋友都不知道。
云染竟然……连这个都清楚?
“不用麻烦小叔了。”他按下心头的异样,摇了摇头,“只是偶尔看看。”
“哦?”云染挑眉,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拒绝,又抛出一个话题,“那音乐呢?喜欢古典乐还是流行?我记得殷家老宅的音响设备是顶级的,你应该对音质很挑剔。我这里有一套柏林之声的新款,还没拆封,放在影音室了,待会儿带你去试试?”
殷玦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又说对了。他对声音极其敏感,劣质的音响会让他烦躁。
父亲特意为他打造了一间近乎专业的听音室。
这个男人,对他的了解远超他的预期。
这种被了如指掌的感觉,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仿佛自己是一本被翻开的书,任人阅读。
但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精心关注着的微妙感,又悄然滋生。
在他过去的十几年里,除了父亲,从未有人如此细致地了解过他的喜好。
他就像一只长期被圈养在精美笼中的雀鸟,忽然被移交到一个新的、更庞大也更华丽的笼舍,饲养者换成了一个笑容温柔却看不清底牌的男人。
男人拿着他最喜爱的食物,用他最习惯的方式逗弄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点点紧绷的神经。
“……古典乐多一些。”殷玦低声回答,语气比起刚才软化了些许。
“巧了,我也更偏爱古典。”云染笑容加深,仿佛找到了共同的兴趣般愉悦,“下周国家大剧院有一场柏林爱乐乐团的演出,指挥是彼得连科,曲目有马勒第五,我订了包厢,一起去听听?”
他没有用“你想不想去”,而是直接用了陈述句,温和地替他做了决定,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强势。
殷玦确实心动了。柏林爱乐,彼得连科,马勒第五……都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云染满意地笑了,拿起公筷,自然无比地夹了一块清蒸东星斑最嫩的鱼腹肉,放到殷玦面前的骨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