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水还算足,他们忍住饥渴,将部分的水给了马匹。生命的维系,全在这些牲畜上头。
日头下晒久了,狄一兮眼前有些眩晕。戈壁碎石中生长的骆驼刺尖锋利,他蹲下喘气休息一时不慎,细刺便扎了些在手肉上头。
有人握住他的手:“当心,我看看。”
狄一兮冲他摇头:“没事,头晕了一会儿。”
沈雁宾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别省着水。”
狄一兮故作不知:“你说什么?”
沈雁宾摇摇手里水袋:“你的。”
狄一兮见状无奈笑道:“被发现了。”
沈雁宾平静言:“你被渴死,就再也回不去了。”
狄一兮目中一抹怪异光芒闪过,沈雁宾把水袋塞在他手里,倏然鬼使神差问道:“等你的是什么人?”
狄一兮微微而笑:“该等的人。”
第四日。
他们遇上了一群恶狼。
真正的狼。
饥饿,干渴,同样困扰着这十来只野兽。所以当看到有活物进入狩猎领地,头狼发出一声几能撕裂苍穹的仰天长啸,旋即以超越羽箭的速度朝他们冲来。而看似更为矮小瘦弱的人类,是首选的袭击目标。
狄一兮无法利用骑乘之便,狼群的首要目标是他与沈雁宾,若是冲突中伤及马匹,那才是绝了后路。
他已从坐骑上飞跃而下,足尖尚未沾地,衣袂翻飞间已带出一道道凛冽罡风。龙穿入云,沧风逐月,一杆长枪灵蛇吐信般拨撩挑挡,力透枪尖,银光点点,舞得密不透风。
而沈雁宾一方手挥陌刀,臂举重盾,一疾一缓,却莫名相得益彰。一者舞似长龙游若蛟,一者收去无声势惊雷,攻守兼并,威势压城,于猛兽无数的尖牙利爪间开出道道血雨淋漓。
狄一兮心中记挂同伴,略一分神,竟使得一匹健壮刁滑的公狼得了空。趁短暂的招式间隔中,凶猛地扑向仍在原地惊惶顿足的枣红马!
眼见战马即将被奸狼一爪活活掏出肚肠,狄一兮暴喝一声,横杆打飞两只挡道畜生,浑不在意背后提气疾冲。枪如奔雷,势若闪电,寒光没入公狼腹腔,凝力重重一挑,将它活活开膛破肚!
背后一阵疾风骤然伴随腥臭扑来,他情知不好——后心要害尽露出,眼见要避不过。随后却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莫说一丈开外浮土飞石尽起,于空中盘旋不止,靴底亦感受到震动余波似涟漪荡漾不休。
狄一兮拧身回首,沈雁宾已落在身边,玄铁盾硬生生没入坚石堆挤成的地面半截,竟是被他强行砸了道深壑下去,还顺道击飞了试图偷袭扑杀狄一兮的两只野狼。
铁盾矗立如墙,小小一隅形成了坚不可摧的屏障,然须臾之间难以拔出。沈雁宾蓦地发出一声近似野兽咆哮的嘶吼,竟然丢弃护盾,双手擎刀似黑色闪电般冲进狼群。
黄沙弥漫,血花盛开,仿若古画那带着岁月痕迹的变色绢帛上鲜艳依旧的灼灼牡丹。
兽的哀嚎,人的暴喝,响彻耳畔,沈雁宾在眨眼间劈杀了三四头沙狼。远方最为狡诈的头狼从初始的旁观窥伺,到如今终于按捺不住凶性与饥饿的撩拨,它瞅准时机,张开大口露出森森白牙,噬向沈雁宾颈侧。
然而头狼陡地半空落下来,带着尖利惨叫朝远处逃窜,淅淅沥沥落了一条细细血路。其余的沙狼见首领逃走,瞬时失去斗志,紧追它离去。
沈雁宾扭头:“你射中它的眼珠。”
狄一兮垂下手上硬弓:“可惜准头不曾拿捏好,没一箭贯穿它的脑袋。”
“不错了,刚才情势混乱,若是申屠远将军在,也未必能一举要了它小命。”
狄一兮抬手擦去面上尚且温热的痕迹,拭之未净,给他眼角留下一抹朱砂之色。沈雁宾则在近身杀戮中被野狼腔子里的鲜血泼了一头一脸,红珠还在顺着额角的碎发不断滴落。他懒得理会,一手拄刀,一膝屈下,就势在那片碎肢断体中簸踞而坐。
苍云青年垂下头,胸膛仍随粗重呼吸急剧起伏,骤然一道朱红衣摆划入视野。
他昂首,眼前所见是狄一兮的面容。对方提着一颗刚斩下的狼头,血滴坠落粗粝沙石中,轻微地啪沙啪沙响着。
狄一兮递过野兽的头颅:“无酒,血也可用。”
沈雁宾目光颤动:“为何?”
“敬你方才救我于危难。”
沈雁宾摇头:“你也救了我,扯平。”
“你算你的,我算我的。”
沈雁宾沉默半刻,一把提过那头颅,啜一口尚且热气腾腾的狼血。旋即将东西抛空一甩,仍丢回给狄一兮,那人稳稳接住,瞬时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
沈雁宾心里如是想着,究竟没说出口。
意外的袭击,也有意外的收获,黄昏时他们在露宿处生火烤肉,顺道掘出了水。虽只小小一洼浑浊不堪,已够饮马所用。
狄一兮利落地将狼尸剥皮剔骨,分割成数块置于焰头炙烤。沈雁宾不时转动这些穿在红柳木上的肉块,不一会儿焦酥芳香便融进炭火燃烧而出的青烟里。
油脂融化,滴滴落在火炭上,嗞地一响,狄一兮看原本的玉白变作微黄,当即道:“熟了。”
他递与沈雁宾一串,那人懒得挑拣,想野外弄食能有多好吃,漫不经心一口咬了下去。
他当即咦了一声,狄一兮目不转睛看他:“怎么?”
“有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