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杂草几乎淹没了周言书的小腿,鞋袜被打湿,路旁的树枝也划破了他的脸 。
鲜血透过那道划痕缓慢地渗出来,在那张白嫩的脸庞上显得尤为扎眼,可那点血液,根本不足以使得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惨白月光下,一个细小的身影正佝偻着背,费力地将一具无头尸抱起,在他的身侧,是一具又一具拼放完整的尸首,:衣冠整洁,面容平静,血渍皆被擦净。
在周言书的世界里,死者的亲人们会专门请人来为死者整理容貌,他们把那称作“敛容”,并坚信这能让那些死去的人得到灵魂的安息。
后山的路并不好走,山林中的荆棘如同织网般密密麻麻;死去的尸体也并不轻,两百五十三具尸体,十七个运尸人花费了五天的时间才运完,季承欢又需要多久,来拼凑出那二百五十三个完整的人呢?他像一个麻木的机器,去日夜不眠地为这些这些枉死的人“敛容”,希望他们的灵魂得到自由。
可这个人甚至都还未及冠,脸上的稚嫩都还未褪去……
【小书,他好像发现你了……】
可周言书却呆立在原地,没有反应。直到那个少年把尸体轻柔地放在地上,然后透过月光看向他。
少年的容貌完全展示在他的眼中,眼尾低垂,那双本该多情婉转的桃花眼此刻却画满悲伤。
【我见过他,在梦里,他不该这样的。】
脸上的疼痛变得微不足道,可心口处传来的疼痛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个人,不该是这样的。
谛看着自家宿主突然变得莫名其妙了起来,它也不知如何才好。系统检测到周言书承受的疼痛达到了最高阀门,但是小书全身上下只有脸上被划破了一点点啊,那个小伤口明明没有那么疼的啊。
季承欢只觉得眼前的人美的如同精心雕刻出的瓷娃娃一样,那么美,那么脆弱。即使穿着麻布粗衣,也带着勾人心魄的美,像是一场梦,虚幻缥缈。
他不敢在白天来到乱葬岗,怕自己看见乱葬岗的那副凄惨,于是希望借助黑夜,来欺骗自己——死掉的那些人其实一点也不痛苦。
可是哪怕眼睛被黑夜蒙蔽,让他能够看不清被斩断头颅的尸首们的惨状,鼻子却依旧能够闻到空中那消散不掉的死亡。
悲伤已经快要把他整个人都溺死了,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所以幻想出了眼前人:眉眼如画,那双本应充斥着悲天悯人的神性的淡蓝色眼眸,却心疼地看向自己。神明在这一刻同担他的悲痛,共享他的苦楚。
一种名为兴奋的情绪涌入大脑,叫嚣着糅杂进了悲伤之中,让他希望从那双眼眸中看到更多的难过与心疼。
季承欢止不住地颤栗起来,眼睛却一瞬不动地盯着他的神明。
周言书压下心口处的不适后,感觉自己仿佛被毒蛇盯上了。枝丫折断发出的声响惊动了腐尸旁的鸦雀,煽动翅膀带起的风卷走了枯黄的树叶,夜半的月光越发皎洁。
他们在月光的偏爱中彼此对望着,浮光影动,除了某只躲在脑海里的狐狸正对着那一串检测出的杂乱数据焦急地转来转去,挥动的爪子都快将可怜的尾巴都揪秃了!
【小书,你没事吧?呜呜,咱不做任务了,你理理我啊,别吓唬我……】
【好。】
【呜呜呜,都怪我,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啥?!】
【你说的,不做任务。】
平地一声雷,把狐狸炸的外焦里嫩,隔壁家的小孩都要被馋哭了!谛看着逐渐平静下来的情绪数据,以及来自周言书脑海中那股平静的笑意,尴尬的笑了笑。
【嘿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既然没什么问题了我们还是要积极做任务嘛。】
【我不搬尸体。】
季承欢慢慢的挪动脚步向眼前人走去,少年却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根本没注意到他的举动,可这种行为在他看来更像是少年默许了他的接近。
【那……季承欢应该也……可以搬完的吧?】
【他也不搬。】
一人一系统交谈着,几乎忘乎所以:谛忙着改正宿主消极怠工的做法,未注意到他们的任务对象正在向他们走来;而周言书也故意忽略掉那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不去提醒自己的小系统。
【小书啊,反派想要成长起来,这些要经历的磨难都是必不可少的,而且这些尸体可是支撑着他后来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呢,对于这种大功臣,我们总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你说对吧?】
谛边说边给自己拿了个白底蓝纹的小茶盏,用爪子捧着打算润润嗓子,屁股后的尾巴一甩一甩,彰显着它此刻的好心情——宿主竟然没有反对它的话,一定是它说的太有道理,就连宿主也被它的魅力折服了吧!
“咔嚓”,下一刻,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底蓝纹的漂亮茶盏碎成了一片片。
【小……小书!夭寿啦!反派他,他他,他怎么在你旁边!】
季承欢直直看向周言书的双眼,干了太久的嗓子已经没办法正常的说话了,这样难听沙哑的嗓音会吓坏眼前人吧?或许他还会被吓得逃回天上去,那双蓝色的双眼也会为其他人而悲痛吗?……
少年洁白的脸庞印着一道血痕,像是在雪地里偏要长出一朵玫瑰来,映衬着那双蓝宝石,似水中月,而他,在此刻生出打捞明月的想法。
“你……是谁?你是不小心闯到我的梦里了吗?”既然闯进来了,就不要走好吗,我只剩一个人了,你不能离开我……死也不能。
【小书!系统检测反派情绪波动过于激烈!他现在可危险了!我们快走!】
谛在脑海中急得转圈圈,而周言书置若罔闻,他并不理会脑海中“滴滴”的警报声,只是浅笑着,轻轻抬手抚上季承欢的眉骨,擦掉了溅在上面的尘土,即使还没有完全长开,也足以窥见一丝未来本该长成的意气风发的俊俏少年郎的模样。
若帝王明智,这个少年会变成什么样呢?骑着高头大马的探花郎,想必会引得姑娘们连声尖叫着把绣帕扔进他的怀中吧。
“我是,专门为你而来的人,六皇子周言书。季承欢,你是我存在在这里的意义。”
心跳如擂鼓般跳动,季承欢仿佛看见了胸腔下那颗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脸上的触感那样真实:他能感受到手臂被荆棘划伤的痛,也能感受到腿上的剧痛,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不在梦里,这也不是幻想,眼前人不会像水里的月亮一样,触碰不到。
系统的警报声停了下来,紊乱的数据也逐渐恢复,谛看向了那个和自己一样呆愣在原地的小反派,脏兮兮的,身上还有一股血的腥臭味,一点也没有它可爱,小书为什么要那么温柔的对他?!
【嗯,你最可爱,但他是任务对象,和你业绩挂钩的。】
察觉到小系统委屈的周言书决定安慰一下,下一刻,某个夹着尾巴的小系统也和那个白底蓝纹的漂亮茶盏一样,悄悄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