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进忠夫妇站立起来,向大家拱手致谢。吴之茂继续道:
“都督为西朝重臣,年富力强,前途无量。欣逢华诞,祝都督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提议,为都督健康长寿,干杯!”
吴之茂言毕,客人们纷纷起立,陪同刘进忠夫妇,在一片“干杯”声中饮尽了杯中酒。
刘进忠夫人姓冯,名云聪,高挑个儿,美丽和善,与刘进忠站在一起,显得很般配。她圆脸杏眼,眼里总是含着一丝淡淡的忧愁。有人说,这是她从小在苦难中造成的,也有人说这是一种“忧郁美”。她父母俱亡,被编在“娃娃营”,十七岁时由张献忠做主许配给刘进忠。
席间欢声笑语,桌上觥筹交错,欢快的气氛溢满了大厅。客人们轮番上前,向刘都督敬酒祝寿。吴宇英坐在那里没有动,他很为难。按理,八十以上老人的生日才能称寿诞,至少也应是花甲之年吧。刘进忠年纪轻轻,吴之茂却称寿诞,分明是阿谀之词。西军将领大多读书少,不懂这些。可自己年过五十,身为巡抚却也要去祝寿,岂不是奇耻大辱。不去行吗?显然不行。想到这里,他起身领着三位县令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刘进忠一看,连忙道:
“吴大人,你这是为何?你年长于我,堪称前辈。如此这般,怕是要折我的寿啊。免了罢,免了罢。”
“将军文武兼备,风流倜傥,为人谦和,宽厚仁爱,吴某实为感激。值此华诞,祝将军长寿,也祝夫人贵体安康。”吴宇英笑道。
“既如此,那咱们就共饮此酒吧。”
说完,刘进忠和冯云聪一道与吴宇英及众县令饮完了杯中酒。
吴宇英回到座位上刚坐下,吴达志来到了身边。
“办了吗?”吴宇英问。
“办了。”
吴达志说完,便与他耳语起来。
吴宇英前来祝寿,贺礼却是个麻烦事。身为巡抚,送少了有失身份,送多了又拿不出。自上任以来,西朝只发过两次俸银,共四十两。若按月计,每月二十两,比明朝同级官员强多了,以后便再未发放。他不好意思催问,从老家带来的五十多两银子也快用完了。寿筵开始前,吴宇英便叫侄儿揣上二十两银子去看看行情,相机行事。
吴达志来到东厢房,吴之茂正指挥仆人们收存礼品。一个富商对吴之茂说:“吴大人,前面几只箱子送与刘都督,后面这几只箱子是送与你吴大人的。”说罢匆匆离去。看见吴达志站在那里,吴之茂问:
“你是谁?”
“我是吴巡抚的侄子。”
“啊,侄子。什么名字?”
“吴达志。”达志小声道。
“什么?无大志?哈哈哈哈!”吴之茂放肆地笑道,“谁给取了这么个名字?”
笑毕又问道:
“有事吗?”
“大爹初入西朝,不知规矩。他让我请教中军大人,像他那样的人,怎样送寿礼才合适?”
听了吴达志的话,吴之茂收敛了笑容,顿时对吴宇英产生了怜悯之心,心想,这老头还算诚实,说的是实话。巡抚任上只领过两次俸银,父子俩吃喝还得自己掏钱,难得啊。他翻了翻礼单道:
“吴大人的处境我明白,难得他对西朝一片忠诚。我看这样吧:县令们送的是十五两,你们和县令一个标准吧。”
吴达志一咬牙,掏出了身上的二十两银子。
听完吴达志的话,吴宇英夸奖道:“你做得对。”
吴之茂带着一些将领、同僚给刘敬酒后,富户们便鱼贯上前。他们站成一排高举酒杯,齐声恭祝刘都督“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然后依次退下,走到吴之茂桌前,向“吴大人”敬酒。几个县令瞟了瞟吴宇英,见他无动于衷,便把眼光投向了吴之茂。
吴之茂也真能喝,杯杯见底,谈笑风生。他今日特别高兴,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和弟兄们一起开怀畅饮。他们一杯接着一杯,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
“吴大哥为人仗义,待我们不薄,我们弟兄几个跟定你了。”一个兄弟说。
“我们都听都督的。”吴摇了摇头说。
“对,对!”几个齐声应道。
“江山已定,吴大哥也应找一个漂亮女子做我们的嫂子了。我们都等着吃喜酒呢!”另一个兄弟说。
“好!到时一定请你们。”吴之茂说完,又一杯酒下肚。
“哎,只可惜了常小玉。要不……”一个兄弟小声道。
吴之茂听到“常小玉”三个字,霎时脸上风云骤起,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汪贼。”
崇祯十二年五月,张献忠于谷城再起。攻克湖北房县后,吴之茂俘获县府官员一小妾。小妾名常小玉,温柔漂亮,善解人意。吴之茂二十多岁,尚未成家,得此美妾,就将之留在自己的身边。
崇祯十三年,张献忠在四川太平玛瑙山遭遇敌军埋伏,形势危急,决定以骁骑营为前锋突围。规定骁骑营将士一律轻装,不准携带任何东西。自然,吴所获美妾也就不能带走了。接到命令,吴痛苦而又无助。常小玉深情地望着他,眼中流露出无限的绝望之情。传令官命令一读完,刀光一闪,小玉应声倒地,吴之茂擦干泪水策马而去。每当他想起常小玉的眼神,心中就疼痛不已。他知道是八大王下的命令,他不能怨恨八大王,也不敢怨恨八大王。自己人微言轻,只敢把怒火转到汪兆麟身上。
今天,他的这股怒火又被撩拨出来,借着酒劲,来到了刘进忠面前。他斟满一杯酒递给刘道:
“大哥,你我情同手足,兄弟再敬你一杯。”
刘接过酒道:
“少喝点吧!”随即喝干了酒。
吴为自己斟满一杯,一仰脖子喝干了酒道:
“大哥文韬武略,屡立战功,为西朝出力不少。可到了坐江山,享富贵,却待你不公啊!”
刘夫人一脸鄙夷,一言不发。刘进忠小声道:
“别扯远了,之茂。”
“我没有扯远!”吴之茂吼了起来,“凭什么不能坐镇成都府?要来这个保宁府!还不是为了泸州的那点破事么!那算个球!……”
“你喝醉了!”刘进忠怒喝道。一挥手,两个士兵把吴之茂架了下去。
“我没有醉呀!大哥,我没有醉!……”吴边走边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