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睡梦迷蒙而漫长,如同陷入一片混沌,四肢被束缚,无法动弹,洪攸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掐住,一点声响都发不出。
光影在眼前变幻,大雪呼啸,有人抱着兵器,锈掉的铁裹着厚厚的棉衣,蜷缩在营帐里,面前是燃烧着的篝火,烤着牛肉热着烧酒,油脂滴在火中,噼啪作响,热气儿朝脸上扑过来。
还是有谁在喊他,声嘶力竭,不是下属不是亲信不是同袍。
是谁呢?洪攸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飘着,突然落地了,雪水融化在靴子里,冻的他一阵哆嗦。
梦里却还是在晚上,与乡间星明斗亮的夜晚不同,这片雪地里只有雪是白的,四下一片漆黑。
洪攸试着抬脚走了两步,黑暗中辨不清方向干脆没头苍蝇似的瞎转悠,忽然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
雪地里躺了个人,他俯身探了探,没有鼻息。
什么都看不清,唯独那具野尸,分明没有眼耳鼻口,洪攸却莫名觉得熟悉。
因为是梦里,所以洪攸干脆伸手去摸,半晌,左手在尸体的额上摸到一条絮巾。
冷汗一下子就从他脊上冒出来了,右手摸到自己额头上,他自己那条大红的絮巾还好端端呆在额头上,跟尸身额上那条的纹路一模一样。
戴这种大红色的粗布絮巾,是大晋的军容礼,不止他有,洪攸这样安慰自己,却还是止不住的想…
他前世死的时候,好像也是夜里,雪天。
洪攸收回手,也不知道这算是昏过去了还是鬼压床,无论他怎么在梦里眨眼,就是醒不过来。
雪下的更大了,纸钱似的雪片劈头盖脸地砸,那具可怜孤鬼的尸体上缓缓积起一层白。
洪攸站的远了一些,从惊骇中回神之后,才发觉自己快要被冻僵了。
一盏灯火摇曳着从远处往他所在的方位飘过来,随时会熄掉一样,因为灯火实在是太暗,过了好一会儿才能看清是有人提着灯在走。
灯盏横在他身前,把这一小片雪地映的亮了些,提灯人缓缓俯身,挥袖替那具尸体拂去身上的浮雪。
雪还在下,那人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拂去那具尸体身上的雪,动作轻柔近乎虔诚。
拂了许久,他终于将灯盏放到一旁,缓缓跪了下来,手上翻动着那具尸体额上的絮巾。
因为溅上的血没洗净的缘故,絮巾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绛紫色,洪攸不自觉地垂眸朝那具尸体看去。
摇曳的灯火把亡者的面容映的很清楚。
见了鬼了,就是他。
就在此时,提灯人似有所觉,也抬头,两人的视线隔着纷扬的雪片在半空中交汇。
那人一身白衣,从眉骨到唇角都被熏染上血色,已经凝固发黑的血干涸在面颊上,他跪坐在地上,偏过头来,一双浅瞳没什么焦距,唇角勾着一抹笑,跟洪攸对视,浅色的眸子里看不见波澜。
洪攸忽然觉得有点冷,虽然本来也不暖和。
怎么能是观宁呢。
是来替他收尸,还是奉新主之命来鞭尸呢,好难猜啊,
于是这场面愈发奇怪起来,雪地里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一个躺着,两个是他,一个是观宁。
接着跪着的那个站了起来,一步步走近他。
洪攸前世死时才二十七岁,说好听点算英年早逝,观宁比他小两岁,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观宁”也就二十五。
比洪攸记忆里的人身量要高出不少。
天地之间苍茫一片,灯影娉娉婷婷地晃过来。
洪攸没躲,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观宁终于站定。
他伸出双手,环抱住洪攸,把头抵在他肩膀上。
洪攸愣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观宁是这么个反应,他伸手想推开对方,却不料刚刚碰上观宁的衣襟,衣袖就被一把扯住。
“找到你了。”
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洪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忽然清晰的痛觉袭击了神志。
丫的,就是个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