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母坐在三楼的起居室里,晚饭后她经常会到这里呆很久。
她倒是很享受这种宁静,装修简洁洗练的房间里,家具极少,只有几个风格迥异的沙发椅看似错乱其实有致的摆放其间,有一个矮书架放着许多杂志读物。还有一台钢琴,年代久远,琴漆不再光亮。这里是安母的小天地。
但是此时她心绪并不宁静。
她感到很久没有过的焦虑又回来了。
是中午,吃过午饭她去安父的书房,想谈一下给小女儿婉儿嫁妆的事情,其实安母不大管事,安父是家里的责任人,余下的还有大女儿嫣然顶着,她也乐得清闲。
但事关婉儿的婚事,安母想用自己的心意来布置嫁妆。
书房里并没有安父的身影,安母也就准备转身走。
正在转身带门的时候,她隐约听到有人说话。
安母想起大书房是有一个茶水间的,小小的,因为安父喜欢在这里接待客人,就辟了一个小空间作为茶水间,省的弄个茶还得跑客厅。
安母意识到什么会发生,她蓦然忆起当年旧事,也是这样偷偷悄悄的对话声,躲着打电话。她心头微动,缓步走到茶水间,见门紧闭,里面说话声不太清楚。
安母贴近门侧耳倾听,似乎听到一点笑声,一些话语,断续又连不成句。
夏儿,我会等你……我很……是的,希望你明白……不,你一个人……好好的,那我晚上就过来!
安母迅速离开书房,听到安父从书房出来,她准备上楼,但一个念头出现在她头脑:是不是自己多想?
安母试探着进入书房,她发现手机并没有拿走,丢在了沙发椅上。
安母拿起手机,默念了一遍来电的电话号码,然后将手机放回原来位置,迅速离开书房。
她不动声色走过客厅,往大门走去,安父有些奇怪的问:现在挺晚了,去有什么事吗?
安母淡淡回:嗯,买点吃的,我今晚想看个电视剧。
安母走到一家便利店,却发现现在的便利店连公用电话都消失了,安母自嘲她离时代越来越远,便问老板能不能借用一下手机,她说自己手机没电了。
凭着不错的记忆力,安母按下那个号码,将手机贴近耳畔,并不作声。
对面传来一声轻柔的女声:喂,你好……喂你好……你是谁?
安母一震,只觉得这细微的声音如雷一声一声击中自己。
她迅速结束通话,将手机还给老板,抱歉的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记的电话是错的,打错了人,谢谢。
安母回了家,安父坐在客厅,在落地灯旁看一本书。
张妈已经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了,看见安母回,她提醒安母快点过来一起看剧。
安母神思在游离,心不在焉的说好,就在沙发上坐了。
电视剧演的是一部讲豪门百年的,剧里男主在和情人在外约会,画面看上去浓情千丝万缕。
安母眼睛望着电视,目光却是散的,她不时用余光飘向安父。
安父看上去一切如常,戴着一副眼镜认真看着书,丝毫不受电视影响。
客厅角落的落地座钟敲了几下,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安母发现安父突然抬眼望时间,八点整。
安母心紧起来。
安父把书放在边几上,取下眼镜,对安母和张妈说:你们看电视,记得早点睡,我出去有点事。
张妈奇怪的问:已经八点了,这么晚……
安父嗯了一声,说:有合作伙伴从外地到A城,临时通知我过去一趟。
说着不经意的扫了眼安母,安母脸上毫无表情,淡淡说:既然是生意大事,那就去吧。晚上给你留门吗,不然我们得反锁睡觉的。
安父怔了一下,他正在想怎么开口说今晚就不回家了,没想到安母在他未说前就给他说出来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呢?心有不满?疑心他在外有情人?
张妈笑说:当然得回的,早年安董还常有事在公司不回来睡的,这些年公司再有事他哪回不回家,我记得好几次开完会都二三点了,他还非得回,我们又都睡了,幸亏嫣然睡得浅,不然安董得在门口守到天亮呢!
安母笑了笑,却在她唇边不掩饰的流露出嘲讽意味。
安父不太自然的笑着说:今天陪生意伙伴,当然要尽兴,不能回了……你们不要留门了。
安母眼眸一沉,她觉得脑子在炸裂,周围的声音似乎听不太清了,她起身勉强说道:这剧也并不好看,我上楼去了。
安母觉得步履出奇的艰难,楼梯此刻对于她竟然是这样难攀爬。她不知道客厅里张妈和安父还在说些什么,她只听到一个巨大的声音在耳边轰鸣:终究是要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回起居室。
她立在窗前,这面窗正俯视通往停车的走道。
安母就那么一动不动,凝神凝望,过了十多分钟,见到安父匆匆从家门出来往车子走去,暖黄色的太阳能庭院灯下,他衣着看上去较平时更为合体,远远的看上去步态矫健,举止洒脱,竟然让安母以为自己看错了。
在他的人生里,又出现了一束光,而自己是这样多余。
安母默默闭了双眸,眼睫微颤,一串眼珠滴落在地毯上。
许久,她双手合拢,慢慢走到沙发椅旁缓缓走下,她侧身将整个身体依托在扶手上,房间寂静无声,她默默感受着这份沉默的寂静,她想起来,自己与这份寂静走过多少日子了?记不清了,那是一个很多位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