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事件已过去数年,那股强烈的违和感始终萦绕在埃尔西心头。一个涉嫌修习黑魔法、甚至可能窥探家族秘辛的女仆,竟然未被亚希伯恩家族那以铁腕与高效著称的情报力量彻底调查?这若传扬出去,简直是对“帝国守护者”之名的巨大讽刺。更奇怪的是,那几枚指向黛芙妮的黑色追踪石并未黯淡失效……
他曾数次将追踪石的异常通过正式渠道报告给史密斯执事,但从未有过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或解释。久而久之,埃尔西便停止了这种在他看来已是徒劳的举动。
不过让他彻底放弃是因为一封回信:“有些鸽子被移出房间,不是因为害怕它,而是因为它挡住了更重要的视线。”
“希望这样的表达方式能让你放松一下。”
是的,别馆的一切都不可能瞒过史密斯先生。
摇曳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放大并投在面前摊开的古老笔记本上,明明灭灭。这本笔记的材质奇特,非皮非纸,触手冰凉且略带弹性,是他在画框内部找到的。他曾尝试用多种保护性、加固性或显形魔法覆盖其上,却均告失败,魔力如同水滴遇上炽铁般滑开;他又转而试图绘制解析法阵、溯源魔纹来破解其中记载的文字内容,然而笔记本身仿佛天生排斥一切外来魔力介入,每当破解咒语即将触及核心,那些墨迹便会诡异地波动、消散。
埃尔西不再做无用功,他选择了最原始的方法:一边耐心地逐页抄写,一边利用所有能接触到的文献资料尝试破译。就在今夜,当他机械地誊抄着那些扭曲如蛇行的字符时,目光忽然凝固了。羊皮纸上,一行文字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仿佛主动跃入他的眼帘:
“命运纺锤终将缠绕施咒者的心脏。”
羽毛笔尖在下方一句模糊的的字符处猛地一顿,失控的魔力瞬间洇开一团的墨渍。
几乎是同时,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他的脑海:一位乌黑长发的女子慵懒地靠在一把编织藤椅上,怀中抱着一个裹在精致绣花襁褓里的婴儿。她翡翠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泽,倒映着婴孩淡金色的柔软胎发。手中一柄檀香木折扇在空中轻轻摇动,送来缕缕清风。她哼着不成调却异常温柔的摇篮曲,轻轻拍打着襁褓,一双属于婴儿的、白皙胖乎的小手正缓缓松开紧攥着的、她滑落的丝绸袖口……
那摇篮曲的旋律古怪而古老,歌词依稀可辨:
“太阳晃悠悠,藏在雾里看不清。月亮妈妈寻找你,月亮爸爸守护你。待到双月重合时,秘密终将现形影……”
埃尔西猛地坐直身体,羽毛笔从骤然僵硬的指间滑落,在昂贵的羊皮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一股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告诉他,画面中的女子就是他的母亲。她看着怀中的婴儿,眼神里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几乎要溢出的爱怜,但那爱怜之中,又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忧伤与……决绝?
紧随而来的并非温馨感动,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撕裂般的剧烈头痛。与此同时,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言说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令他几乎无法呼吸,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哐当——”一声脆响,他手边的红茶杯被打翻,跌落在地。
“呃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按住仿佛要炸开的头颅,指甲几乎掐入头皮。他在惧怕着什么?惧怕那个画面?惧怕那个女人?还是惧怕那段歌谣?这种恐惧仿佛与生俱来,刻印在血脉深处。
几秒后,剧痛与恐惧又如潮水般退去,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只留下阵阵虚脱般的耳鸣和一身冷汗。埃尔西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
埃尔西深吸一口气,努力坐直身子。桌面的书籍因为方才的挣扎混乱而散落一地。那本至关重要的古老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似乎受到了他魔力失控的波及,纸页上刚刚还清晰的字迹开始剧烈波动模糊。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噗”地一声轻响,靛蓝色的、毫无温度的火苗毫无征兆地从笔记本的书页中自行窜起,疯狂地吞噬、舔舐着那些古老的文字!
门外的侍从被房内突然爆发的异常魔法波动惊动,猛地推门冲进来。然而他们只看到少年面无表情地坐在狼藉之后,正缓缓直起身,用一方丝帕平静地掸去袖口沾染的少许纸灰。
“无事,”埃尔西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一次微不足道的魔咒反噬实验而已。收拾干净。退下吧。”
侍从们疑虑地交换着眼神,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书籍、茶渍与桌面上那堆灰烬,但在少年冰冷而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终究还是躬身,沉默地开始清理。
桌面上,窜起的火焰将桌面上书本化为灰烬。诡异的是,摊开的那本《旅书征途》完好无损——这是一本由匿名吟游诗人创作的游记——书页边缘,一个用来注释“野兽”一词的米希尔文符号,竟在书页边缘浮现出来。
“南大陆的米希尔文……”埃尔西低声自语,拿起那本《旅书征途》。这本书与其说是游记,不如说更像是一部光怪陆离的奇幻故事集,其中描述了许多不同于已知魔族、精灵或其他常规种族的奇异生物,作者统称其为“野兽”,这些生物虽无法使用传统元素魔法,却拥有磅礴无比、近乎原始的“以太”能量,甚至能扭曲周围现实。作者甚至坦言,他仍在寻找更合适的词汇来定义这位神秘的“朋友”。
“比起游记,它更像一本荒诞的睡前故事。”埃尔西喃喃道,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方才那幅母亲与婴儿的温馨却又令人心悸的画面。或许,那位谜一样的母亲,也曾愿意为她的孩子不厌其烦地讲述这样的故事?
重要线索的突然毁灭让埃尔西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与挫败。他冰绿色的双眼有些失神地游离在《旅书征途》的文字与那些风格粗犷夸张的插图上,试图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灵光。他注意到书中有一幅插图描绘了一种奇特的生物——猫首蛇身,姿态优雅而诡异。插图的注释写道:“空影兽,极为罕见的以太生物,据说能在现实与阴影界自由穿梭,常被目击者误认为幻觉或精神错乱。古老的传说认为,它们只向那些被命运标记或血脉特殊的人显现。”
当女仆主管凯伦端着安神的药茶,带着那个据说能驱散噩梦、针脚细密的猫首蛇身布偶前来催促他就寝时,埃尔西的思绪还飘在这个不曾见过的生物图片上。
那只布偶的琥珀色眼睛是用上好的猫眼石镶嵌而成,在跳动的烛光下闪烁着幽微而神秘的光泽,瞳孔似乎会随着光线移动。这让他突兀地想起多年前某个冰冷的雨夜——那个本要退回的、装有来自帝都名匠切割的珍贵魔法石的礼盒……他只在那位信使恭敬却疏离地转身时,匆匆瞥到过一眼。
就在这时!
一阵毫无预兆的、撕裂般的剧痛,从心脏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