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冲刷过的城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清冽气息的味道。阳光重新变得耀眼,透过俱乐部光洁的玻璃幕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到近乎晃眼的光斑,几乎要让人遗忘昨日那场仿佛要淹没一切的疾风骤雨。
陈疏桐推开俱乐部的玻璃门,冷气混合着熟悉的棋具味道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昨日淋雨跑回家后的狼狈、以及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雨幕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闪回脑海,带来一丝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她用力眨了下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冷硬。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储物柜,将那个依旧有些潮气的旧书包塞了进去,只拿出棋具和笔记本。
训练室里的氛围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棋钟滴答,落子声声,低语讨论。但陈疏桐敏感地察觉到,一些投向她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因为昨天她与沈青言那场激烈对局而产生的、新的审视。
她目不斜视,走到自己常坐的角落位置,摊开棋谱,将自己迅速沉浸进去,用冰冷的逻辑和复杂的变化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外界。
李教练照常巡视,在她身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她正在研究的复杂残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今天多练练局面性棋,别总想着蛮干。”
陈疏桐低低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知道教练指的是昨天那步最终导致溃败的弃车。她没反驳,只是将注意力更加集中在棋谱上那些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藏玄机的局面性着法上。
一上午的训练在高度专注中过去。大脑被密密麻麻的棋路填充,暂时驱散了那些不该存在的杂念。直到午间休息的哨声响起,她才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抽离,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饥饿感。
她站起身,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然后去自动贩卖机买个最便宜的面包充当午餐。
俱乐部的走廊比训练室更显空旷,午休时分,大部分人都聚集在休息区或者外出就餐。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明亮的光带,空气中飞舞着细微的尘埃。
她低着头,一边在脑中回味着刚才一个未解的战术难题,一边沿着走廊慢慢走着。
就在拐过一个弯,即将走到洗手间门口时,她的脚步猝然顿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骤然收缩。
前方不远处,洗手间外的公共休息区,靠窗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
是沈青言。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穿着合身的深色长裤。依旧束着马尾,露出清晰流畅的脸部轮廓和一段白皙的脖颈。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笼罩着她,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沉静得有些不真实。
她似乎只是在等人,或者只是单纯地站着休息,姿态放松而自然,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却又莫名地显得格格不入,仿佛自带一个安静的气场。
陈疏桐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前进,势必会惊动对方,不可避免地要正面相对。后退?显得太过刻意和心虚。
就在她这片刻的犹豫间,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注视,沈青言恰好回过头来。
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空中相遇。
距离比昨天对弈时更近,近到陈疏桐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那双清澈眼眸中映出的窗影流光,以及自己那一瞬间来不及掩饰的、有些怔忪的表情。
空气仿佛凝滞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休息区隐约传来的喧闹,以及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沈青言看到她,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于“认出”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也没有开口,只是那样淡淡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自然而然的反应。
陈疏桐感到脸颊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昨日雨中的所有难堪和此刻猝不及防的相遇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她应该说什么?点头示意?还是像陌生人一样直接走开?
那句“很勇敢”和雨中那辆黑色轿车,再次不合时宜地交错闪过脑海。
最终,她只是极其僵硬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着沈青言的方向,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动作生涩得近乎笨拙,与其说是打招呼,不如说是一种本能驱使下的、避免失礼的反应。
做完这个动作,她立刻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算什么?
出乎她意料的是,沈青言看到她这个生硬无比的点头,那双沉静的眼眸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唇角仿佛扬起一个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弧度,淡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然后,她也对着陈疏桐,轻轻颔首回礼。动作自然、优雅,带着一种仿佛经过无数次礼仪训练形成的、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感。
没有言语。
只有这短暂到不足两秒的、沉默的目光交接和颔首致意。
完成这个无声的交流后,沈青言便极其自然地转回了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她抬手,将一缕被窗外微风吹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侧影依旧安静淡然。
陈疏桐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在原地又停留了两秒,才猛地回过神。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耳根。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从沈青言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快步走过,一把推开了洗手间的门,将自己关了进去。
冰冷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靠在门后,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仿佛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产生回响。脸颊上的热意迟迟未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