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试图降低皮肤的温度,也试图浇灭内心那阵莫名奇妙的慌乱。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带着水珠的脸,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失措和困惑。
刚才……那算什么?
沈青言那个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笑意,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点头的样子很可笑?还是……只是一种礼貌的回应?
还有那个眼神。那么平静,好像昨天那场激烈的对弈、雨中那尴尬的偶遇,都未曾在她心中留下任何额外的痕迹。
自己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在她眼里,一定很幼稚吧?
一种微妙的沮丧和自我厌弃感悄然滋生。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自己会因为对方一个微不足道的眼神、一个随意的动作就方寸大乱。
她用力擦了把脸,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一点点重新变得冷硬和坚定。
不要乱。
她对自己说。
她和沈青言,只是棋手,只是对手。仅此而已。
那些无关的、混乱的情绪,必须被摒除在外。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湿的额发,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窗边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沈青言不知何时已经离开,阳光依旧明亮地洒在那里,空荡荡的,仿佛从未有人停留过。
陈疏桐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空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休息区相反的、自动贩卖机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定。
只是那短暂沉默交锋所激起的、无形的情感涟漪,却早已悄然扩散开来,无声地侵蚀着心防的某个角落。
下午的训练,陈疏桐投入了比上午更甚的专注。她不再刻意回避局面性棋类的练习,而是主动寻找复杂的、需要深度计算的局面,试图去理解和模仿那种沈青言式的、建立在绝对算度基础上的稳定。
甚至在对弈中,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和分析对手那些看似平淡无奇、实则蕴含深意的着法,试图从中剥离出有用的模式。
她的棋风,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着细微的改变。少了几分纯粹的锐利和冒险,多了一丝沉潜和算计。
李教练再次巡视到她身边时,看着棋盘上的局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最终化为一个无声的、带着赞许的点头。
陈疏桐没有注意到教练的反应。她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如何拆解眼前这个看似均衡、实则暗流涌动的局面中。
直到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她才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惊醒,感到一阵精神透支后的疲惫,却也伴随着一种充实的平静。
收拾棋具时,她的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扫过训练室的门口,扫过走廊的方向。
但那个浅灰色的、安静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她背起书包,走出俱乐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想着这一天的经历,尤其是走廊里那短暂至极的相遇和沉默的颔首,她的心情依旧有些复杂的起伏。
但那起伏之中,一种更加清晰的目标感,也逐渐浮现。
她要变得更强。不仅仅是棋力,还有心态。要冷静,要稳定,要像……像她一样。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
她抬起头,望向夕阳的方向,目光沉静,却燃烧着无声的火焰。
然后,她迈开脚步,稳稳地,走向家的方向。
走廊里的那次无声照面,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终会散去,但湖水的深度,已然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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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