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云带着两个孩子到得稍早些,西湖边还没那么多人,马车停在湖畔一个酒楼前,她一手牵着一个下了车,径直往楼上去。
酒楼似乎在举办什么活动,来往的皆是达官贵人、青年才俊,其中不少还携着家眷,挤满了一层的厅堂。登上楼梯往上层去,可见一层比一层人少,然而一路上不断有人挡在路前向南行云行礼,同她寒暄,南行云一一耐心回了礼,同他们客气又不失疏离地客套几句,才找借口脱身继续往顶楼去。
清霁在旁边听着,大概也听出其中不少人是想巴结他爹,他爹不在,只好从侧面巴结他娘,甚至有人满脸堆笑来与他和耀离搭话。
啧,这都什么人呀!
好不容易到了顶楼,总算是安静下来了,厅中虽也才俊聚集,但交谈声都不大,往来之间有礼有节,许是因为都身份不低,明面上谁也不巴结着谁,止像老友一般闲谈。
清霁不认识他们,干脆安安静静地旁观,路过桌边时还顺了两枚甜杏,和耀离一人一个。
南行云顾不上管他们,正和不知道谁家的夫人在闲谈,对面贵妇人看起来要长她一些,头上簪着健人,没说笑几句,目光就转到了南行云身边两个小童身上。
见她看过来,耀离和清霁赶紧丢下杏核擦擦手,规规矩矩地行礼,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两双眼睛一齐偷觑着南行云。
“这是李大人的夫人,吕夫人。”南行云微笑着示意他们行礼,随后一手揽过一个,又向吕夫人道,“这两个都是我们家的孩子,逢端阳放假,带他们出来转转。”
她的口气轻缓自然,耀离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多年饱受冷眼,对环境和身边人的感知非一般的敏锐,一进来就猜出今日是达官贵人们的集会,他一个孤儿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的,但南夫人不仅带他来了,还说他是……是她家的孩子……
耀离心里又酸又胀,还有些麻麻的,他愣在原地,木然地听吕夫人说自己的儿子也在棠花书院读书。
清霁一皱眉,偷偷拉他的袖子:“离弟,你说她儿子会不会……”
“娘!”一个戴方巾的孩童从里间出来,坐实了清霁未来得及说完的猜测。
数目相对,李梦蝶也愣了,洋溢着笑容的脸僵住。
长辈们不甚清楚几个小辈间的恩怨,吕夫人拉过李梦蝶,给他介绍道:“这是清大人的夫人,南夫人。清大人的孩子和你在一个书院读书呢,你们可认识?”
李梦蝶方巾下的头刚长出一层短短的发茬,他见到那一魔一人后短短愣了一下,随后脸克制不住地扭曲起来。
“你!”他一指耀离,回头向母亲告状,气得嘴唇直打哆嗦,“娘!他不是人!就是他打我,我抄书……我的头……他那个胶……”
吕夫人捂住他的嘴,低声训斥道:“让你读的圣人言你都忘了吗?怎么可以说话这么难听?”
耀离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李梦蝶,刚还酸酸胀胀的心此刻已一片冰凉,连手都是凉的,手心冷汗涔涔。他想跑,想离开这里,跑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去,魔界!还是随便哪里!只要能逃开都可以!
可他的脚好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出去,只能看着李梦蝶面目扭曲狰狞,一声声地向母亲控诉他这个魔的恶行。
吕夫人脸色微变,面向耀离正要开口,清霁就站了出来,连珠炮似的骂开了:“好你个李梦蝶!在书院纠集一群人欺负我弟弟,现在还恶人先告状!你和你的跟班是我打的,书我是和你一起抄的,你头发上的胶也是我抹的,怎么啦?你不敢说是我,就往我弟弟身上泼脏水!要不是你欺负我弟弟,凭你那副尊容我都懒得看你!呸!”
南行云脸上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淡笑,听清霁骂完了,才把他拉回自己身边,露出点阻拦的意思。
场中已鸦雀无声,除了李同知来到了妻儿身边,其他人皆是保持着原先的姿态,惟支起耳朵乜起眼睛,暗中听着观望着这边的动静。
清霁不理会脸色难看的李同知一家,揪着母亲的袖子学李梦蝶告状:“娘,您都不知道,他们好几个人欺负离弟一个!离弟去买东西,他们就去店门口堵人,还掐他,离弟脖子上的手印都是紫色的,可吓人啦!”
耀离拉拉清霁的衣角,对他摇了摇头。今日这场盛会他本不该出现,更不该再因他闹起来,坏了清大人与李同知的关系。
哪知清霁完全没明白他的意思,抓住他的手一扯,将他扯到了自己身边,两道小小的身影逆着照进来的日光并肩而立。
吕夫人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清小公子说的桩桩件件可有证据?莫要血口喷人污梦蝶的清白。”
清霁根本不上这当:“不是李梦蝶先说我们打他的吗?还把抄书和剃秃头赖我们身上,他的证据又在哪里呀?”
果然,吕夫人闻言一怔,李梦蝶见状,索性不管不顾起来,指着耀离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嚷道:“他是魔!魔生来就邪恶!这就是证据!”
耀离神色一凛,恶狠狠地剜过去,黑里透出暗红的眼底杀意翻涌。
清霁怒目而视,心脏却噗通乱跳,他们相连的手是一样的冰冷,掌心沁满了冷汗,昭示着彼此的慌乱。
然而这话并没人相信,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什么六界、什么神魔,都是太遥远太飘渺的东西,或许根本就是杜撰出来的,怎么可能在身边?
小儿骂架,胡言乱语罢了。
恰巧棠花书院的山长今日也在受邀之列,听到闲言忙不失迭地赶至,两头和稀泥,摆平了这场闹剧。
山长的面子大家都要给,加之孩子们之间已是过去的事,于是谁都没有再揪着不放,各自假模假样地规劝孩子几句,再借着楼下即将开始的龙舟赛引开话题,几句话过去,南行云便同笑容满面的吕夫人一起往里间去了,李梦蝶紧跟在侧。
松了一口气的一魔一人本也要跟进去,但眼尖的清霁发现角落有个熟悉的人影,正好他也不想和李梦蝶共处一室,就借口和耀离留在了外间。南行云没说什么,留下一个贴身婢女跟着他们,自己带着另一个婢女和吕夫人有说有笑地进去了。
角落那道红色身影对方才的闹剧视若无睹,正独自翻看架上摆放的书籍。今日文人士大夫集会,本是打着“以文会友”的借口拉帮结派,酒楼里众人皆在应酬,休说角落那架摆来装饰的书籍,便是正经摆放的笔墨,到现在也鲜有人动过。满堂宾客,惟他一人手执一卷布满灰尘的泛黄书卷,津津有味地看。
看到此人,耀离眼瞳跟着一亮,两个孩子迫不及待地跑到角落,齐声喊他:“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