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彤侧头,脸上不见了在书院时笑眯眯的样子,一片愁云惨淡,许是为了参加集会,他往常简单束起的马尾今日全梳进了冠里,绾成一个规整的发髻,身上淡色的衣衫也换成了灿烈的红袍,灼灼鲜明,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
见是他们,杨彤脸上乌云散去,露出熟悉的笑来:“原来是你们。”
“我们来看赛龙舟。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看书呀?以前没见您穿过红衣裳,我还以为认错人啦。”
“山长说今日有诗会,邀我一起来看看,没想到诗会是假……”杨彤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半便没再说下去。
所幸这时外面鼓点响起,淹没了细碎的话语声,屋内人群往窗边聚集,他护着两个兴奋的小娃娃来到露台,一起看湖面上轻快似箭的龙舟。
刚看了一小会,山长就找过来,带走了无可奈何的杨彤,声音嘈杂,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貌似是在场的谁仰慕杨彤才名,想见他一面。
好好的端阳,酒楼里却名来利往,清霁性格率真,对这样的场面很是反感,蹑手蹑脚地躲开母亲留的婢女,拉着耀离跑到楼下,钻进湖岸的百姓里去了,虽视野大半被挡,还被挤得东倒西歪,至少节日气氛浓烈。
又看了一会,他们抻着的脖子变得酸疼,对龙舟也没了兴致,便挤过人群沿路往前走,去寻上次卖木雀的摊子。
今日过节,道旁摊贩比平日多了不少,清霁仅带了车上管南行云要的零花和出门前清洲给的一吊钱,只好忍住了目不斜视,忍到后来馋虫被勾动,到底还是买了两只肉粽和耀离一起吃。
糯米包的粽子米多肉少,黏黏糊糊,却黏不上清霁的嘴,他嚼着粽子,继续计划怎么把李梦蝶引出来,然后让耀离把他沉了塘。
“其实我已经不在意他了……现在认识了你,我很高兴。”耀离越说声音越小,脸颊又飞上红晕。
清霁其实只是部分原因,还有一小部分原因是他不想给清家添麻烦,但他并不打算说。
听见他的话,清霁自己臭美了半天,尾巴翘够了才反应过来什么,又改主意道:“李梦蝶是个王八蛋,他老子屁股肯定也干净不了,有其子必有其父!回头我告诉我爹,把姓李的全家都流放,流放八千里!”
耀离被他逗笑,两个孩子一起,把能想到的刑罚在李梦蝶一家身上套了个遍,越想笑得越厉害。
他们沿着湖堤一路走,一直走到那日下船的地方,仍不见那个卖木雀的人,问了周围的摊贩才得知,这木工贩子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想买他的东西除非日日来等,否则只能靠缘分。
一魔一人没法,垂头丧气地掉头往回走,来时省下的银子没了用途,回去的路上清霁也不省着了,看上什么都要买两份,全然忘了其中大部分他已经有了,不是在书院就是在家,耀离隔一小会就要提醒他一次。
待他们回到酒楼下,里面的集会差不多也散了,南行云很快出现在门口,带着两个调皮的孩子登车回家。
车轮一动,清霁就扯着娘的袖子开始问东问西,南行云明显也记挂着他们和李梦蝶的矛盾,几句话先止了儿子的询问,温软的手拉起耀离的小手,眼眸注视着他,和蔼地问道:“方才在楼上,小霁说的都是真的吗?”
耀离下意识地想躲开南夫人看过来的目光,可她的目光太温柔、太认真,他对这样善意的目光提不起躲避的勇气,只得满怀愧疚地小声道:“是真的……南夫人,对不起。”
“哎呀,道什么歉呀?!”
这话若单出自清霁之口,耀离还不觉有什么,但当母子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内心就再一次震惊住了。
不该道歉吗?南夫人也这样觉得吗?为什么?明明他影响了清李两家的交情……
见小小的孩子愣住,南行云一手搂着他,另一手在他头顶摸了摸,口气无限温柔:“好孩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霁做得没错,能教出那样孩子的人家,我们不屑于来往。你也别和我们这样生分了,叫伯母就好。”
耀离乖乖点头,略生涩地喊了声伯母。
南行云笑着应了,轻轻抚了抚他的小脸,这个漂亮而敏感的孩子总是激起她的怜爱之心,她一见了他就忍不住感慨,好好一个孩子怎么能被磋磨成这样?
清霁笑嘻嘻地凑过去,吧唧亲了耀离一口:“别怕,他要是再来找茬,咱们还揍他!”
耀离对他的亲吻早习以为常,两个孩子亲密无间,所做皆出所想,坦坦荡荡,从不觉有何不妥。
不过南行云作为一个母亲看到这一幕,眉头不由自主地就皱起来了:“小霁,你平时都这样轻浮的吗?”
清霁正在耀离身上赖着,闻言从他肩上抬起头,不明所以:“啊?我怎么轻浮啦?”
话音刚落,他就明白娘指的是什么了,赶紧澄清道:“娘,离弟这不是不开心吗?不开心亲一亲就开心啦。您和我爹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南行云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你又乱学!这般随意对小离是在冒犯他,以后不许做了。”
“为什么?离弟也会亲我呀,哪里就冒犯啦?而且离弟也不是女孩子。哎呀娘,您就放心吧,我不会对女孩子这样的。”
想到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南行云本欲作罢,但听到清霁的话,她立刻又改了主意,决定给他条分缕析地讲明。
吻了人家孩子就算了,还教唆对方回吻,实在太……
当着耀离,她不好多说什么,话题就此打住,目光暂时移到了窗外街景上。待回到家,她第一时间就拎了清霁去书房。
清霁随母亲进去了,耀离就等在庭中,与书房隔一方池塘相对,他既不靠近门扇行偷听之事,也不肯随婢女到别处先坐,就这样一直等着,黑里透出暗红的眼瞳紧盯合拢的门扇,望眼欲穿,站到腿酸了就蹲着等。
等待期间,滚滚乌云漫上来遮蔽了天空,庭院里上了灯,恍惚过去了很久很久,他不知道伯母要对清霁说什么,也不知道是与李梦蝶有关还是与亲吻有关,心里没底,他很紧张。
好不容易盼到清霁出来,他迫不及待地就迎了上去,忐忑地看他的表情,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