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青梅:我不知道你记忆的伊始是在哪里,但她记忆的伊始,是一座大山。此刻,你将头探出窗外,可以在低矮的地平线尽头看见她的山,永远是青白色,像天空裸露出的一节血管,距离你的城市五十公里。
一九七三年,她出生在山中村庄,作为家里的第七个孩子。当时,她的四哥正在备考大学,愿望是去广东,饮早茶,吃青梅。她的出生延续着这个美好的愿望,故此取名青梅。
她的父母都是村中的农民。父亲膀大腰圆,声音洪亮,在家行一,拥有牛的气魄和体格,在第一个孩子出生前就犁好了三间瓦房,而她那干枯瘦小的母亲就在那三间瓦房里不停地孕育着儿女。
难以想象她那扫帚杆一样细瘦的身体是怎么孕育出七个健康活跃的孩子的,但毫无疑问,那对弱小的胸脯不足以哺育孩子们。
七个孩子喝什么奶长大的都有,牛奶、羊奶、奶妈的奶,喂成后个性各不相同。
她的父母精于生育,但对养育却一窍不通,并非是不愿负起责任,只是他们的本质从某种角度来说更接近天然。他们幼年历经战乱,青年成为农民,犁地种豆,一生都在做一件事,将自身也活成了一种庄稼。
他们的孩子也如豆种撒遍大山。老大养虾,老二杀猪,老三纺织,老四读书,老五学徒,老六老七满地跑,学龄前一直被寄养在一户姓白的老太太家。
她说,当时的孩子跟父母并没有太深的情感纠缠,被送去寄养也没有产生被抛弃的怨言,可能是因为当时所有人都过着一种顺流而下的生活,所有人都更贴近这个世界本身,而不是血缘。
白老太太年逾七旬,但身强体健,肚皮溜圆,总能从宽大的衣服口袋里掏出麦芽糖块。她的牙齿几乎掉光,但掌握了一种用牙龈研磨食物、吸取滋味的方法。她说她和她的牙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联系,每掉一颗牙,她的脑子里都会多出许多故事,那些故事来自于牙齿生长或龋坏的岁月,多是以山林鬼怪为主题,以至青梅一直认为白老太太是刺猬变的。
但想听故事是有条件的。青梅第一次接受教育,是白老太太以三天的睡前故事为奖励,要求她去摘树上的苹果。
她的六姐是爬树高手,双手攀附于树如蜻蜓降落般轻巧。但她没有继承那种天赋——作为第七个孩子,父母能给予的实在不多,她所拥有的是基因打乱重排后的未知,她学不会六姐轻巧的身段,只能效仿人还是猴子的阶段时慢慢攀援。
摔了十几次,她才终于摘到了第一个苹果。十几次的下落中,她对于猴子阶段的记忆逐渐复苏,朦胧地意识到人向前走不易,但后退依旧艰难。为了弥补进化后不能摘得瓜果的失落,人们发明了梯子。使用工具是区分人类和动物的分水线,后来又成了人类对自己动物性的补偿。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世间的某种联系。
随机的基因重组为她带来的是奇迹般的早慧。
上学之后,她所受的教育就成了那把梯子,她向上攀爬,也是为了将梯子伸向某个地方。
在我们还被父母的眼界引领人生的年纪,引领她的,是整个宇宙。】
警察进门时,胡默正在整理货架上的商品。
他的超市不大,坐落在吉祥小区的西北边角,不到六十平的空间被货架分成逼仄的小径,货品垒成薄薄的墙板,将生活品类归置得井然有序,很像胡默个人的投影。
“很抱歉打扰你,李文豪的案件,还有一些细节想找你了解一下。”孟慈和童大方相继进门。
胡默点头,似乎对此早有准备,故温顺地拉下了超市的卷帘门,坐到了窄小的收银台里。
他是个清瘦高挑的男人,生着一张窄脸,眼角下垂,人如其名安静沉默,但也可能是患病的关系。
来找胡默前,孟慈和童大方先造访了他曾经的主治医师,对于精神病人,医生的判断是不可被忽视的。
他的主治医师称其个性柔和,难以想象发病时竟是个暴力分子。每次发病送到医院前,他都已恢复到平和的状态,沉默寡言,乖巧听话,是医生心中的最佳患者。他缄默地吞服着医生根据大脑数值和发病状态开具的药物,从不藏在舌底,也从未设法催吐。医生说,这些药物很好的控制了他的病情,服用到三十五岁时,几乎已把他治愈。他就是从那时开始停药,正式开始一种类似于正常人的生活的,但疾病和药物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的情绪表达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大喜大悲时也面无表情,喜怒哀乐全部要诉诸于言语。其次就是他的脸,永远地停留在了他咽下第一个药片的年纪——十七岁,二十年间,没有一丝波纹,没有一点变动。
那些药片都是由同一位医生开具的,没有吗啡类,也没有苯乙肼。
当孟慈询问医生能否对其谈及其精神疾病时,医生宽容地笑了:“没关系,可以谈,对于精神病人而言,疾病不是在被人谈起时才出现的,而是他们需要面对的生活本身。他不会排斥的。”
“哪怕对面是警察吗?”
“对面是谁不重要。就像人如果没有痛觉的话,就会故意做些会疼的事去感受。那么如果人一直被社会割除在外,他就会越发地想跟人说话。胡默是愿意说话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只是警官,还望你能对我的病人稍微温柔一点。”
说是必然要说的,毕竟李文豪身边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位罹患精神疾病的朋友,就连其工友都称,如果不去看那张与年龄相悖的、年轻的脸,同是瘦高个儿的胡默更像是李文豪的兄弟,而不是矮小的李文青。
“听说你们是一起长大的是么?”孟慈问。
胡默点头。随后仿佛意识到用动作回答不妥,又张开嘴,说:“是。”
“小学、中学、技校都在一起的朋友可不多,他有什么特质吸引你吗?你俩是怎么交好的?”童大方追问。
胡默沉默了一会,说:“小学二年级,他过来问我,还记不记得地震时的事。”
正如当今时代的孩子会互相交换礼物,贫瘠年代的孩子们能交换的只有记忆,而在桥城,侥幸从地震中活下来的孩子们,乐于交换的就是关于地震的记忆。
胡默那届学生在地震发生时至多六岁,加之地震发生是在半夜两点多,留存在孩子们内心的记忆大都是惊呼和晃动的视线,部分孩子还能回想起从地缝中钻出的蛇,但对于胡默来说,只有暖壶碎裂在地上的记忆,其余全部空白。
“我也是。”李文豪对他说。
除了一些类似晕车的片段,李文豪对当天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记得,震后的一段时间也朦朦胧胧,只记得简易房很冷,但能奔跑的地方变多了,以及妈妈是救援一线的护士,还把隔壁遇难邻居家的孩子抱来抚养。
那个孩子的脸李文豪记不清了,他甚至不记得幼年时有过这个玩伴,但却记得对方离开的那天,收养他的人带来了很多巧克力糖和漫画书。那是李文豪第一次吃到巧克力,一下都没敢嚼,只将其包裹在口腔中,等待其慢慢融化,甜味渗入齿缝。
“是市里的有钱人,好像还是当官的呢。”李文豪说:“真羡慕那小孩,运气真好。现在我妈生气时还会对我说,当初就应该把我送走。哎,我倒巴不得呢,要真是那样,我现在肯定是阔少爷了,要啥有啥。”
胡默起初跟李文豪交好,只是因为两人被分到了同桌,常年一起溜号上厕所。
李文豪的裤子很特别,乍看没什么不同,上厕所脱裤子时才发现是侧面开口。在别的男孩只需解开裤腰时,他要褪下一半裤子。
某次课间,别班的一个男孩看到了他脱裤子的方式,当即便揭穿了谜底:“女式裤子!这个人穿的是女式裤子!”
小男孩们瞬间哄堂大笑,跟着揭秘的男孩一起喊他“文妹”。
李文豪提着裤子站在他们中央,苍白的脸上茫然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