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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一枚月亮的死亡 > 青年胡默

青年胡默(2 / 3)

胡默跑过来,为他拉上了侧面的拉链。

第二天再见时,李文豪没有穿那条侧面拉链的裤子,而是在秋意渐浓时换回了夏天的短裤。那条短裤,没有拉链,是松紧腰。

“不冷吗?”胡默问他。

他摇了摇头,用手抠着膝盖上的鸡皮疙瘩,突然说了句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话:“我妈一直都想生个女儿,但生了两回,都是儿子。”

胡默看了一眼正团聚在一起说笑的女生们,她们的声音像牙齿切开果肉那般甜美清脆,头发如丝绸一样光滑,所以总会被恶劣的男生用手扯住,以听取她们那似果肉被挤压爆汁的痛呼声。

“当女生不怎么好。”胡默说。

李文豪把头埋在手臂里轻点:“是,不怎么好。”

但“文妹”的事已流传开来,同年级的男孩们时常聚起来喊他“文妹”,用手去摸他的裤子,还几次把他堵在厕所里剥光。他妈——裘护士——来过学校两次,像愤怒的河马一样拽着李文豪的手,在课堂上破门而入,对着班上的一众小学生破口大骂,但这无济于事,只会令老师对待李文豪的态度愈加冷漠,以及欺凌他的学生们纷纷效仿他那愤怒的妈骂人和走路的姿态。

作为站在李文豪身边的唯一一人,胡默也遭受了连带欺凌,被称作“胡妹”。欺凌者称他俩是“姐妹花”,毕竟他俩身材那么瘦弱,皮肤都那么白,一点都不像从灾难中活下来的男子汉。

胡默对这种嘲弄嗤之以鼻。

那些孩子谈起地震滔滔不绝,装作自己是历经磨难才从钢筋水泥里爬出来的,实则每一个都是被父母抱在怀里才躲过一劫。他们的头脑里漫游着一种莫须有的英雄主义,实则只是一群虚张声势的无知者。可胡默知道,真正历经过灾难的人,在承受着什么。

每当他被围在中间嘲笑,他都会想起父亲,想起父亲那高大挺拔的身姿,曾将自己举过头顶架在脖子上奔跑。当时的他将小小的胸脯抵在父亲汗湿的头发上,朝着天空挥手,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长得跟父亲一样高。

可那场灾难过后,他的父亲就同他一样高了。

病床上,曾如山一样高大的父亲面色苍白,拉着胡默的手将其放在自己大腿根的断肢上,一遍遍在胡默耳边重复:一定要好好学习啊,靠你了,以后就靠你了。

从今往后,他只能看着父亲一天天地缩短,犹如脱水的草叶,再也不期盼自己长高了。

跟那种脱水的疼痛相比,“胡妹”并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但李文豪不这么认为。

他将裘护士拒绝给他买新裤子的难堪发泄了出来。

小小的拳头落在道出他裤子真相的男孩脸上,引起了不小的躁动,直到老师赶来,他依旧紧紧地抓着那男孩的衣服,没有松手。

打架事件最终以裘护士登门道歉及赔偿了两箱子罐头告终,那男孩也在读到三年级时转学走了,但李文豪的愤怒却没有就此停止。

他像某种滚落的石块,一旦开始就难以遏制。打架斗殴成了常态,裘护士工作之余几乎都在往不同的人家搬运着水果罐头。许是这种搬运的疲累,或是养在老家的大儿子李文青要回桥城读书的繁琐,裘护士最终放弃了生育女儿的想法。

升上初中后,李文豪学会了抽烟。当时男孩们处于变声期,李文豪的嗓子又尖又细,更甚于某些女孩。他说,抽烟能让声音变粗。

在天台看李文豪抽了一周的烟后,李文豪递给胡默一个刮胡刀片。

胡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我还没长出胡子。”

李文豪说:“多刮,就能长出来了。”

李文豪不仅用刀片刮下巴,也刮胳膊和双腿。他的四肢光洁,没有一根汗毛,令他十分苦恼。当时他打架的名声在外,已鲜少有人嘲笑他,加之他为彰显自己的男子气概故意跟不良学生混迹在一起,很快便开始饮酒,从而酗酒。

他家没有酗酒的基因,但他却疯狂地迷上了。他对胡默说,做一个突出于家庭当中的人是一件舒坦事。可他也说,他总觉得自己的生命好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才导致自己的生活始终是错落的。而酒精,可以填补那些错落的缝隙,让他能远离那些东西一会儿。

那时的李文豪总是显得十分茫然,班上的很多男孩也都处于一种躁动不安的状态,老师和家长几乎都采取了放养措施,称是青春期到了,等过去了就好了。

胡默想,青春期真是个好东西。假如你想合理的放逐一个迷茫的孩子,你只需宣布他到了青春期,那么全世界就都会放弃他。

胡默就是在那期间遭受到了更加频繁的欺凌,因为他不认为自己纤细的身体、白皙的皮肤和喜静的个性是种错误,因为他不肯变成那种被大人遗弃在青春期里的男子汉。

这招至了很多人的嫉妒,那些人终其一生都不敢正面自己。

这期间,李文豪一直充当着保护者的角色。

可每每望着李文豪挡在自己面前挥起拳头,胡默都能在那种被烘烤得炙热的气氛中感觉到,对方身上所流露出的一些东西,正是这种保护与被保护的地位差所产生的。

这个缺乏安全感却又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需要一个合理动手的理由,他需要展示自己的舞台,他需要一个被保护者,更甚于胡默需要人保护。

鲜少有人看到这一点。

人人都说李文豪真是疯了才会去保护一个娘娘腔,可没人能料想到,最终被确诊的疯子竟然是胡默。

发病的过程胡默记不清了,被带上车时,他的手背还流着血,上面印着两个齿印,那两颗牙齿此刻散落在天台的乱石中,欺凌者正捂着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胡默点头,对其致以一个没有任何弧度的微笑。

被确诊为精神分裂时,胡默也是这种表情。

人们惊愕于这个疯子对待自己时的冷漠,胡默仿佛能看见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们又瑟缩着朝青春期远离了一点。他们不会知道,胡默冷漠的本质是一种无力。十一年前,父亲面对地震时无力地失去了双腿,十一年后,胡默推开家门,无力地看着父亲仅剩一半的身体悬在房梁上。

抚摸断肢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指尖。

“一定要好好学习啊!靠你了,以后就靠你了。”

胡默抬起头,父亲残破的半个身躯被高高挂起,这样的高度对于一个失去双腿的人几乎是难以企及的。

可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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