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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夜の話】(2 / 2)

“母亲,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开茶会。”希美说着,站起来走开了。她穿着粉红色竖条纹的和服睡衣,暗红色宽腰带束着她稍显瘦弱的腰身。希美发育得还算好,身量渐渐就要与她相当了。肩头不再硌手,变得圆润,从和服下摆露出的脚踝也结实了很多,不像是刚来此处那时:营养不良、瘦弱得似是一折就要断。

霙望着希美背影消失在茶室门口,知道她是要布置茶室壁龛里的挂轴,以及坐垫、茶具等物,之后还要去后院那片小竹林间打井水,为明日晨间的茶会做准备。

霙饮尽了粗茶,将茶碗搁在矮脚桌上,捏着缎带走去卧房。

“母亲!”希美突然从茶室冒出头来喊她。

“希美?”霙转身。

“母亲,过一段,是不是就能收到父亲和茂的消息了?”希美扶着门,眼睛仍亮亮的,那眼神里说不上是期待,还是不期待。希美的话也很笼统——男人和男孩是死在战乱里了,还是即将回来,都通通包含在“消息”一个词里。

霙一惊,想起自己当初是对希美说,丈夫和长男在战争中杳无音讯,这才又想起,希美是以“未来儿媳”的身份被她收养的。

谁知道呢——她想这么敷衍过去,又觉得很不妥。头痛之际,她用手捋过脸侧散下的发丝,略略垂眸、问道:“希美、是怎么知道的,会有消息的事。”

“啊,是同学,他们近来都收到消息了。”希美又笼统用一个“消息”,概括了收到活人寄来的书信、发来的电报,或是、死人的骨灰盒。

霙感到无措,暗中气闷,她抬眼刚想说话,双目却突然被套窗外的一片刺眼白光闪得近乎失去了视觉,只听门厅外边突有隆隆声,是雷声大作,春日急雨伴着月光瓢泼而下的同时,屋子里的灯光倏然消逝。

隔着一堵乌墙般厚重的黑暗,希美的身影几乎完全不见,少女的声音却愈发显得清亮悦耳,她朗声道:“哎呀,母亲,是停电!”

话音未落,希美的身影重又出现在套窗缝隙间漏下的月光中,月光惨淡,将她红润的脸色浅浅照出来,隔着一双下睫,明眸与雨光相映成辉。

霙在漆黑的屋子里侧伫立,她想,希美从来不用自己照顾,也不怎样怕雷雨,自己越发没有理由用和服袖兜保护她的小脑袋,就像错过了希美的“七五三”,随着她一岁岁长大,之后就更没机会为她煮红豆饭了。

霙,久久回味方才所闻希美的话语声,从那脱离了稚气的声音里,她找到一丝青春愈发盛大的证据。霙的心中升起了诱惑,她想要告诉已然青春的希美更多事情,又不禁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抿起嘴唇。

这时希美抬手将套窗拉上,关紧。

月光隐没无踪,希美也是。两人真正置身于完全黑暗的空间之中。听见希美的脚步声向橱柜去了,听她用大人般的语气说:“这个季节就是容易断电呢——母亲,我去点蜡烛来,先不要摸着黑走动,小心摔跤。”

霙把那一点诱惑掐灭了去,她答应说:“嗯。”

确认隔壁的希美入睡后,霙举着烛台回到自己的卧房。她将被褥整理好,钻进被窝去,吹灭了烛火,伴随稀落春雨声进入浅眠。虽然雨的仗势小,声音却是很有润泽感。今夜庭院里的植物一定能吸饱了水分,明日也会散发出嫩叶和嫩花的清新香气,霙料想,希美会折些花来放在深色细口瓶里,做茶会的装饰。

她会折什么花呢——霙为细小的事情期待,一直想着希美,又陡然回忆起,自己今晚与希美谈论了第一次见到她的事情。

霙渐渐……又从浅眠中苏醒过来,心跳隔着胸膛和被褥击打着搁置其上的手心,她睁开眼深呼吸。侧头、望向淡薄月光里的烛台,其上的蜡烛燃烧了一小段,烛泪斜侧着、凝固了,霙的额头也挂上同样形状的汗珠。她突然感到紧张:自己错了,不该说那件事。

霙,确实,是在希美被儿童养护设施收容前就见过希美。那天是春日,早春,天很晴朗。东京上空,一片水洗的玻璃蓝。

木制结构的澡堂被□□烧得干干净净,地面上只留下小学校的凹型水泥池,一位约莫六七岁的女孩丢了鞋,与刚结识的同伴们打着赤脚在水池台子边排排坐,等待亲人,等不来亲人、则等待救济。女孩生长得出众:五官标致,脸颊干净,眼神也并不显露同龄人的无知迷茫,十分清澈灵动。

看得出,是个可爱的、出生以来都受尽宠爱的小姑娘。

霙被女孩吸引,一直盯着她看,看她丢了鞋的两只小脚相互蹭蹭灰土,听她与身边同伴煞有介事地介绍自己:现在还是七岁,今年十二月就要八岁,姓伞木,叫“のぞみ”。不过究竟是写作“望”、“希”,还是“希美”……什么的,那时的霙,便不得而知了。

告知希美这些,会加重她身为孤儿的伤痛吧——霙为只顾着倾诉,期盼从希美那里收到惊喜回应的私欲……感到懊悔和抱歉。

还有件事,晚间的时候她没有告诉希美。那天,她呆立着看了太久,又是在路中心,被一个迎面走来的男人撞个满怀,因此摔跤、崴了脚。因为男人时时到家中照料她的伤病,后来独居的她就和那偶然认识的男人结了婚,很快有了长男,丈夫给孩子取名叫做“茂”。

和丈夫认识的事情——她没有说。

还好没有说——她努力整理被雨声更加扰乱了的心绪,惴惴地想——还好、还好没有说。

「七岁前的事情我全不记得了呢。」

霙回忆起今晚希美说“全不记得了”,就联想到儿童养护设施的田中女士,还记得三年前的她,是个漂亮的高个子美人,那漂亮很有攻击性,是自己学不得的漂亮。她穿尼龙黑丝袜,戴着近视眼镜,黑色长发烫了时兴的波浪卷,腰板挺得直,说起话来头头是道:“铠冢夫人,部分孩子有不同程度丧失记忆的情况,那是创伤造成的。正巧哦,我昨天听见收音机里说,人都有丢弃‘不好的回忆’的本能,是正常事情。伞木希美,这孩子虽然丢了些七岁之前的记忆,却清楚记得七岁到九岁的事情,说明她很健康,而且您看,她聪明、有人缘,在孩子里十分受欢迎呢,以后一定有作为——能考大学,给您这个做母亲的添光。”

她的言外之意十分冷酷:伞木希美已经九岁,再不上学就别想考大学了。

彼时霙提着包傻站在对面,为田中女士的话不断点头。不用田中这样极力称赞,她也想要收养希美。她喜欢她,怜惜她,能在这儿再遇见她简直是自己前半生最幸福的事情。当希美仰脸眨眨眼睛,似乎是为了有个家,而略带表演成分地喊她第一声“母亲”、露出甜甜的笑脸时,霙觉得整个阴暗潮湿的养护设施里——她整个晦暗、阴湿、痛楚的前半生,都被塞满了干燥温暖的阳光。

实在亮得刺眼。

“我……有个儿子,”为户籍的事,霙对田中叙述些画蛇添足的理由,“不是、想让希美做我的女儿。”

“哦哦,这样吗,”田中心思玲珑,瞬间了然,她用食指推眼镜,小声问,“是想要这孩子做儿媳?”

霙的目光闪动、波乱,而后从田中脸上离开,面向别处点点头。

“哎呀,人家都是招养老女婿,您是提前招了个‘养老儿媳’呢?”田中打趣她,又问,“要是希美成年了,不愿意嫁呢?”

“那就养到成年。”她不经思考,飞快地说。

“那就、养到成年。”

霙恍惚间又望着天花板重复这话。她觉察自己念出了声,恐怕被隔壁的希美听见,立时从被褥中抽出手来捂住口唇。

夜深时分,她的心跳得飞快,在柔弱的胸腔里碰撞出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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