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心沉得更低了一寸。雪像一层极细的灰,静静覆在瓦脊与门楣上,连风穿过也只卷起一点轻微的白雾。
从废祠出来时,苏挽星把灯口压得更低。灯心吞着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线,那是从归影阁案上的“枢”抽下的一线,蜷在火焰的最里层,时不时轻轻一颤。
“它会带我们回到整张帖。”沈砚渊说。
“在哪里?”
“在钟楼的影里,不在钟楼的身上。”
两人沿着东市边缘向北。夜在雪上铺开一层极薄的水意,石缝里传来极低、若有若无的嗡鸣——像有人把一册旧书按在井底,第三夜一到,便要缓缓翻开。
行到井巷时,白日里刻下的四字仍浅浅伏在栏角:“借名不借影”。雪把笔画填得更细,四个字像是被人按在喉间,吐不出声。井中蒸起一点极冷的雾,贴着井口旋了一圈,像在打量灯火。
苏挽星把灯往下一送,银线骤然一紧,灯焰往里缩了缩,像咬住了什么看不见的边缘。
“到了。”沈砚渊俯身,将手背探到井沿不及半寸,指节与冰石之间隔着一层隐隐的寒气——不是冬寒,是契意。
井壁上,一圈圈极细的划痕顺着石纹向下,像谁用钝刀在岁月里一圈一圈捻过。划痕的起笔,仍是那道半个“阙”的回锋。
风忽然停住。
像是某个约定的时辰到了。
钟楼深处,隔着城的心,一声极轻、极圆的钟响从内而外散开。那不是整点的报时,而像有人在铜腹里按下了第一枚活字。
“第三夜。”苏挽星轻轻吐气。
“开书。”沈砚渊接住她的尾音。
第一记钟声之后,城中暗线缓缓升起。老井、祠庙、破坊、屋檐下的风铃、门楣上的旧印,像被同一只手指轻轻拂过,全都在极低处应了一声。巷底,有狗在睡梦里翻身,压坏了一圈孩童画下的雪圈;圈边小猫抖了抖尾巴,竟顺着圈外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北。
银线又跳了一下。灯心里响起一声细不可闻的“嗒”,像纸页边角被指腹轻轻掀起。
“走。”沈砚渊不再看井,把灯引着向钟楼去。
钟楼脚下仍旧空无一人,只有昨夜他们拨开的那方雪地被风抹平,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四角铜铆在雪里露出一点黯色,仿佛在屏息。
“今夜开书,不在楼上。”沈砚渊没有抬头,目光反而落在楼影投下去的那一小片暗处。
“在影里?”
“嗯。”他抬手,指背向下作了一个极轻的按压,灯焰也跟着往下沉了一分。影子像被灯焰牵住,边缘一颤,缓缓张开一道极细的口子。
口子后并不是地砖,而是一页极薄的、几乎透明的纸。纸上无字,只在正中留着一点黯淡的痕。痕迹与归影阁案上的那半枚“阙”钩笔彼此应答。
苏挽星把灯举高,灯光不落其上,反被纸面吞进了一缕,像把灯的影按在水里。她侧着眉眼:“这是帖?”
“是影帖。”沈砚渊道,“阴阳阁喜欢把字写在影上,让城帮他们藏。”
纸面深处忽有微光一闪,一行极淡的字影仿佛从水底浮起。不是名字,是一条规:
“以名为绳,以契为枢。第三夜开书,第四夜落墨。”
“他们还没落墨。”苏挽星低声。
“但可以代笔。”沈砚渊伸出手背,离纸半寸停住,“借影者不守他们的夜。”
话音未落,巷外忽而响起一阵鞋底掠雪之声。声音轻,快,像有人沿着屋檐下的暗线飞掠而来。紧接着,一抹白影在钟楼西侧停住。
是个青年,不持伞、不佩刃,衣衫单薄,眉目却被雾藏去,只能看见他手里提着一块小木牌。木牌尚新,边缘没磨出岁月的钝,牌面小半被袖口遮着,只露出一个“阙”字的半锋。
他没有看他们,只将木牌轻轻贴在钟楼影边,像把一枚棋子贴在棋盘的经纬上。随即,转身入雾。
木牌一触影帖,纸面微微起波。灯心里的银线猛地一紧——像被人从另一头突然拽了一把。
“借影者。”苏挽星压住灯。
“想把第二行写成第四行。”沈砚渊指背一转,把灯影在纸面上撑开,“让我们在他们的夜里落笔。”
纸面深处的字影像鱼群被惊过,四散了一瞬,又迅速向中心聚拢。聚拢处浮起一道新的痕,仍不是名字,是一个印——半个“阙”。
就在此时,远处井巷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咳。那声咳浅得像一枚针触在棉上,却立刻被城底的水脉收走,顺着暗线传到钟楼脚下。
“他在出血。”沈砚渊低声,“刻在肉里的那半字——在动。”
苏挽星眼神一紧:“哪里?”
银线在灯心里连跳了三下,像一只小兽在火里要挣出来。她把灯顺着水脉引向西巷。
西巷尽头,是白日里遇见的修鞋老匠的棚。棚前木架子倒了,翻毛靴落在雪里,鞋口缠着两圈黑线。老匠缩在棚里,面色蜡黄,胸口一片湿痕。
“别点。”他哑着嗓子说,“灯别靠近。”
“为什么?”苏挽星停住。
“灯一照,半个字就疼。”老匠伸出手,手背上的那道旧烫痕此刻像活了一样,沿着皮肤往上爬。衣襟敞开的缝里,心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印记,像一个字只刻了一半,另一半被人硬生生按回了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