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大胤王朝北境边陲黑石镇的屋檐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天光晦暗,刚过晌午,镇子里已少见人迹,唯有镇东那座朱门高墙的“敕造靖北别院” 门前,车马稍显忙碌。仆役们呵着白气,手脚麻利地清扫着门阶积雪,为即将到来的贵人做准备。
镇西,与那气派别院判若云泥的,是连片的低矮土屋。其中一间最为破旧的院落里,林秋儿正踮着脚,奋力将一件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棉袍从晾衣绳上取下。
寒风立刻钻进她单薄的衣衫,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清秀却带着操劳痕迹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她仔细拍打着棉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转身快步走向那间窗户糊着厚厚油纸、却依旧透风的屋子。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劣质炭火和草药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夫君,天冷得厉害,快把这厚袍子加上。”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北地女子特有的爽利,却又糅杂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屋内,墨尘正坐在一张吱嘎作响的旧木桌旁。
他穿着一件更单薄的旧衣,身形清瘦,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唇色也有些淡。听到声音,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过分俊美的脸,即使此刻带着病气与贫寒也难掩其精致轮廓,只是眉宇间锁着一片化不开的疲惫与空茫。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同蒙尘的墨玉,倒映着跳跃的微弱炭火,却没什么光亮,仿佛总隔着层雾,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看向林秋儿,以及她怀里那件显然是家里最厚实的棉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低哑:“我不冷,你穿。”
“胡说!”林秋儿不由分说地将棉袍披在他肩上,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脖颈,心下一紧,语气却故意放得轻快,“我屋里灶台边忙活,暖和着呢。你身子才见好,可不能大意。听话,穿上。”
墨尘沉默地任由她摆弄,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手指上,那手指关节粗大,布满细小的裂口和新旧茧子。他搭在膝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做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握成了拳,指甲陷入掌心。
自他数月前被秋儿从镇外雪地里捡回来,便是如此。他浑身是伤,昏迷不醒,记忆全无,连自己名字都忘了。是秋儿这个父母早逝、独自挣扎求生的孤女,用微薄的积蓄和日夜不休的劳作,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给他取名“墨尘”,说他昏迷时指尖总无意识地在尘土上划些看不懂的墨色痕迹。她待他极好,嘘寒问暖,熬药煮粥,甚至在他病情反复、镇上郎中都摇头时,咬牙典当了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支银簪。
后来,为了让他能名正言顺留下养病,不再受流言蜚语,她红着脸,怯生生地提出与他结成夫妻。他那时混沌未明,看着她殷切又不安的眼睛,点了点头。
于是,他便成了黑石镇最穷苦的寡妇家的“上门女婿”,一个来历不明、体弱多病、除了一张脸几乎一无是处的男人。
“饿了吧?我去把早上那半个饼子热热,还有点米汤…”林秋儿替他拢好衣襟,转身又要去忙。
“秋儿。”墨尘忽然开口叫住她。
“嗯?”
“… … 辛苦你了。”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压垮人的愧疚。
林秋儿背影一僵,随即转过身,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却难掩疲惫的笑容:“又说傻话!你是我夫君,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等你身子大好了,还能帮我砍柴担水呢!”
她总是这样,用乐观包裹着艰辛。
墨尘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雾气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漩涡。偶尔,会有一些极其破碎、光怪陆离的片段闯入脑海——滔天的火焰、冰冷的锁链、一双盈满泪水与决绝的桃花眼… … 每一次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心悸,让他冷汗涔涔,仿佛触摸到了某个恐怖深渊的边缘。
他不敢深想,只能将其归咎于重伤未愈的癔症。
这时,院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似乎停在了不远处。
林秋儿好奇地凑到窗边,透过油纸的缝隙向外张望,低呼一声:“呀,好多官兵!还有那么华丽的马车!是去东边别院的吧?听说京里来了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呢!”
墨尘的心口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悸!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胸口,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些模糊的碎片再次翻涌——金碧辉煌的宫殿碎片、尖锐的呵斥、还有… … 一抹刺目的、飞扬的红…
“夫君?你怎么了?又难受了?”林秋儿立刻注意到他的异常,慌忙跑回来,脸上写满担忧。
“… … 没事。”墨尘强行压下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悸与混乱,声音愈发沙哑,“可能… … 有点乏了。”
“定是刚才吹了风!快,躺下歇歇。”林秋儿扶着他走向那张简陋的土炕,替他盖好那床硬邦邦、却已是家里最厚实的棉被。
屋外,车马声渐远。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墨尘苍白而隐忍的侧脸,和他紧握着、微微颤抖的拳头。
遥远的大胤王都,琼华宫内。
地龙烧得极暖,熏香袅袅,驱散了所有寒意。
灵璎——如今的大胤王朝新晋册封的“永宁郡主” ——正对镜梳妆。
镜中的女子,云鬓花颜,眉目如画,一身绯色宫装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华贵不可方物。只是那双极美的桃花眼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疏离。
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声音恭谨:“郡主,今日宫宴,陛下特意吩咐,让您务必出席。”
灵璎(凌瑛)目光掠过镜中自己盛装的容颜,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梳妆匣底层,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黯淡的、边缘有些破损的白色鳞片。
她红唇微启,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