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斋内的空气，仿佛被那声干涩的“好”字彻底抽空，凝固成冰。
墨尘垂着眼，不再看灵璎，所有的挣扎、愤怒、屈辱，都被强行压入那片死寂的漠然之下，只在紧抿的唇线和微颤的指尖，泄露出几分未曾熄灭的余烬。
灵璎背对着他，月白的裙裾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静立片刻，并未回头，只极轻地颔首。
“识时务者，为俊杰。”
声音清冷，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方才那场近乎逼降的交易，不过是日常一场无足轻重的吩咐。
她抬手，指尖在书房一角的铜铃上轻轻一拂。
并未听见铃响，但不过片刻，静思斋的门便被无声推开。两名身着深色宫装、面容沉静、眼神却异常精亮的中年嬷嬷悄步而入，垂首恭立。
“将这位… … 夫人，”灵璎的目光扫过躺椅上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林秋儿，语气微顿，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送至西偏殿‘静养’，着太医署派最好的太医看顾，用最好的药，务必稳住伤势。”
“是。”两名嬷嬷应声上前，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地将林秋儿扶起，半搀半抱地向外行去。
墨尘下意识上前一步，目光紧紧追随着林秋儿毫无生气的侧脸。
“放心。”灵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依旧平淡无波，“本王女既应了你，便不会让她轻易死了。她的安危，如今系于你一身。”
墨尘脚步顿住，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最终缓缓松开，任由那两名嬷嬷将林秋儿带离了他的视线。
门再次合拢。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充斥着无形较量的沉默。
灵璎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墨尘身上，如同打量一件刚刚入库、需要评估价值的器物。
“至于你…”她微微偏头，似在思索，“既入王宫，便需有个合适的身份。本王女身边尚缺一提笔捧剑的近侍，便予你此职。”
提笔捧剑的近侍？
墨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这绝非一个低微职位，甚至可称心腹！她竟敢将他放在如此近旁？是试探？是掌控？还是… …
不待他细想，灵璎已继续道：“宫有宫规。即日起，你需习礼仪，知进退，谨言慎行。你过往一切，无论姓名、来历、牵扯何种是非，尽数摈弃。在外人面前，你只是本王女从北境边军遗孤中简拔的侍从，名为…”
她目光在他那张即便落魄也难掩俊美的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 … 玄玉。”
玄玉。
墨色之玉。冰冷，坚硬，深藏于地下，不见天日。
一个彻底抹去他过去、宣告他如今所属的名字。
墨尘喉咙发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稍后自会有人带你熟悉规条，安置住处。”灵璎语气淡漠，仿佛一切已安排妥当，“记住你方才的承诺。你的‘价值’，决定她能得到的‘生机’。”
她说完，不再看他，径直走向书案后，拿起一卷早已备好的书册，仿佛他已然不存在。
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墨尘站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钉钉死在冰冷的地面上。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将他与自由、与过去彻底隔绝的门。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
领他出去的，是之前那名引路的侍女，名唤挽翠。她低眉顺眼，一路无话，只将他引至琼华宫最偏僻角落的一处狭小耳房。
“玄玉侍卫，这便是您的住处。宫内规矩册子在此，请您务必熟记。每日卯时初刻至正殿外候差，不得延误。”挽翠语气恭敬却疏远，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耳房狭窄阴冷，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与静思斋的雅致、乃至之前黑石镇的破屋相比，都更像一间囚室。
墨尘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
黑暗中，他紧紧攥着胸前那枚依旧温热的白色鳞片，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里，空空如也。那枚作为“信物”、却反将他彻底出卖的翠绿树叶，已被灵璎方才自然而然地“取走”，美其名曰“代为保管”。
他闭上眼，灵璎那双冰冷审视的桃花眼，碧落那枚藏着陷阱的树叶，林秋儿苍白的面容，以及… … 北荒山谷中那场失败的豪赌… …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疯狂冲撞。
最终，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一个冰冷的事实：
他把自己卖了。卖给了那个他最不想欠、最看不透的女人。
为了秋儿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
翌日，卯时初刻。
天还未亮透，王宫笼罩在黎明前最沉的寒意里。
墨尘——如今名为玄玉，已换上一身浆洗得发白、却明显不合身的低级侍卫服饰，垂首静立在琼华宫正殿之外冰冷的石阶下。
与他一同候立的，还有数名同样装扮的侍卫，个个屏息凝神，姿态恭谨，如同泥塑木雕。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内里灯火通明，暖融的香气夹杂着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灵璎在一众宫女嬷嬷的簇拥下，缓步而出。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繁复的宫装，云鬓高绾，珠环翠绕，容光慑人，眉宇间是惯常的疏离与威仪，仿佛昨夜静思斋中那个流露出复杂情绪的女子只是幻影。
她的目光极淡地扫过阶下众人，在墨尘身上并未停留分毫，仿佛他与其他侍卫并无不同。
“今日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随后至枢密院查阅北境军报。”她声音平稳地吩咐着身旁的女官，步履从容地踏上早已备好的步辇。
仪仗启动，环佩轻响，一行人簇拥着步辇，浩浩荡荡地离去。
墨尘与其他侍卫一同，沉默地跟在仪仗队伍的最末尾，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崭新的、却硌脚的官靴上，随着队伍在王宫错综复杂的廊庑宫道间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