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经之处,遇到的宫人无不纷纷避让垂首,恭敬行礼,口称“郡主金安”。那些或敬畏、或谄媚、或好奇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这支沉默行进的队伍,也笼罩着他这个突兀的“新人”。
他能感觉到,暗中有不少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与打量。琼华宫新来的、郡主亲自简拔的近侍“玄玉”——这个身份,足以引起许多人的注意。
他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将所有的情绪死死收敛,扮演好一个木讷、恭顺、甚至有些笨拙的新晋侍卫。
然而,命运的戏弄总是不期而至。
行至一处宫道转角,对面另一队仪仗也正逶迤行来,看规制,竟是靖北王府的车驾!
两队人马狭路相逢,不得不放缓速度。
靖北王的车驾帘幔掀起,露出靖北王妃那张保养得宜、却带着几分刻薄相的脸。她目光扫过灵璎的仪仗,脸上堆起虚假的笑意:
“哟,这不是永宁郡主吗?今日气色真好,这是要去给太后请安?”
灵璎在步辇上微微颔首,语气疏淡有礼:“王妃安好。正是。”
靖北王妃的目光却越过灵璎,状似无意地扫过她身后的侍卫队伍,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垂首恭立的墨尘身上。
“这位小哥瞧着面生得很呐…”她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好奇,“郡主又得新人了?真是好人才。”
灵璎眸光微闪,语气依旧平淡:“北境边军一遗孤,瞧着还算伶俐,便提来身边使唤罢了。名唤玄玉。”
“玄玉?好名字。”靖北王妃笑得意味深长,目光在墨尘脸上逡巡不去,“这般品貌,放在边军倒是可惜了。郡主真是慧眼识珠。”
这话语里的探究与暧昧,几乎不加掩饰。
墨尘只觉得那目光如同毒蛇信子,舔舐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冰冷的恶寒。他头垂得更低,袖中的手死死攥紧。
灵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王妃过誉了。不过是些微末之人,当不得王妃如此夸赞。太后还在等候,不便久聊,告辞。”
她轻轻抬手,仪仗再次启动,毫不客气地从靖北王府车驾前越过。
擦身而过的瞬间,墨尘能清晰地感觉到,靖北王妃那探究的、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的目光,依旧牢牢钉在他的背上。
直到走出很远,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缓缓消失。
墨尘的背后,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这王宫… … 果然步步惊心。一个照面,他便已成了他人眼中的猎物。
而端坐于步辇之上的灵璎,自始至终,未曾再看他一眼。
仿佛他方才所遭遇的审视与危机,与她毫无干系。
…
接下来的几日,墨尘便在这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中度过。
白日,他作为“玄玉侍卫”,跟随在灵璎仪仗之后,出入宫廷各处。他沉默寡言,举止刻板,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透明的影子,却因那份过于出众的容貌和“郡主近侍”的身份,依旧吸引着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与试探。
夜晚,他回到那间冰冷的耳房,在灯下艰难啃读那些繁琐至极的宫规礼仪,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应答反复练习,直到形成麻木的本能。
他再未见过林秋儿。只从挽翠偶尔带来的、极其简略的口信中断续得知,太医署用了药,夫人伤势暂稳,但仍需静养,不便探视。
这消息像一根线,吊着他的心,不上不下。他知道,这是灵璎无声的提醒与掌控。
而他体内那暗色的力量,在王宫这充满各种复杂气息与无形压力的环境中,变得愈发躁动难安,仿佛一头被囚禁的困兽,时刻试图挣脱束缚,带来持续的、撕裂般的痛楚。他只能依靠那枚鳞片偶尔散发的微凉,以及极强的意志力,死死将其压制。
直到第三日黄昏。
他刚结束一天的差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耳房,房门便被敲响。
门外站着的是挽翠,她手中捧着一套墨绿色的、质地明显更为精良的侍卫服制,以及一枚代表更高等级权限的腰牌。
“玄玉侍卫,”挽翠的语气依旧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郡主吩咐,即日起,擢您为书房近卫,可入静思斋当值。这是您的新服制与腰牌。”
书房近卫?静思斋?
墨尘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她日常处理政务、会见心腹之地!比之外面的仪仗侍卫,距离她的核心更近,也意味着… … 更多的监视,更少的自由,以及… … 更深地卷入她所在的漩涡!
见他迟疑,挽翠补充道:“郡主还说,书房重地,需绝对可靠之人。望您好自为之,莫负郡主… … 期望。”
期望二字,被她咬得微重。
墨尘沉默地接过那套沉甸甸的、仿佛枷锁般的墨绿色服制和新腰牌。
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玉质腰牌瞬间,他恍惚间,仿佛又听到了碧落那最后的告诫,隔着遥远的时空,冰冷地回响在耳边——
“… … 她已非昔日阿姐… … 她是永宁郡主… … 人间王女… …”
“… … 与她交易… … 需付出代价…”
代价…
原来,这就是代价。
不仅仅是被囚于宫阙,不仅仅是失去名姓。
更是要他将自己,彻底献祭于她的权柄之下,成为她手中一件… … 或许有用,却随时可弃的… …
利器。
夜色,悄然笼罩了重重宫阙。
墨尘站在冰冷的耳房中,手中那套墨绿色的侍卫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如同蛰伏的毒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