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宫的夜,并非全然寂静。
风声穿过重重殿宇飞檐,带来遥远巡更的梆子响,偶尔夹杂着不知名处宫人低语与脚步,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无声却无处不在。
墨尘——玄玉,身着那套墨绿色的近侍卫服,腰佩新得的玉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垂首侍立在静思斋门外廊下的阴影里。
这是他作为“书房近卫”的第一夜当值。
书房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灵璎伏案批阅文书的身影,偶尔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传出。挽翠侍立在内门口,低眉顺眼,如同另一尊精致的摆设。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近乎凝滞的气氛。
时间缓慢流逝,寒意顺着石阶蔓延而上,浸透靴底,钻入骨髓。
忽地,书房内传来灵璎清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板:
“玄玉。”
墨尘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依着这几日强记硬背的规矩,垂首应道:“卑职在。”
“进来。”
“是。”
他推开门,垂着眼步入温暖却压抑的书房内。暖融的檀香与墨香混合,扑面而来,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灵璎并未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一份奏报,只随意地用指尖点了点砚台:“墨少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墨尘沉默上前,挽翠已无声地将一块上好的松烟墨和盛着清水的玉碗推到他手边。他挽起袖口,拿起墨锭,开始研磨。
动作略显生疏,却极其专注,仿佛这方寸砚台便是他此刻的全部世界。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而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能感觉到灵璎的目光似乎极快地从他研磨的手上扫过,又落回奏报之上。
挽翠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那沙沙的磨墨声,持续不断。
不知过了多久,灵璎忽然极轻地蹙了下眉,目光并未离开奏报,只淡淡道:“重了。”
墨尘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放缓了力道。
又过了一会儿。
“水多了。”
他依言添墨。
“太缓。”
加速。
她的要求精准而苛刻,不容一丝差错,却始终不看他一眼,只凭声音和感觉便能判断出最细微的偏差。
墨尘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机械地调整着动作,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眼底那片深沉的漠然之下。
终于,灵璎似乎满意了,不再出声。她执起紫毫笔,蘸饱墨汁,开始在一份新的绢帛上书写。
笔尖游走,沙沙作响。
墨尘垂手侍立一旁,目光落在她运笔的手上。那手指纤长白皙,执笔的姿态优雅而稳定,落笔之处,字迹清逸却暗藏风骨。
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并非因为字迹,而是因为她手腕微抬时,袖口滑落,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内侧——那里,一道极淡的、却依旧清晰可辨的旧疤,如同白玉上的瑕疵,刺目地映入他的眼帘。
那道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