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朦胧的清灰色。
墨尘独坐案前,一夜未眠。那枚触手温润、却重若千钧的紫玉令牌静静置于灯下,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点凝固的蜡泪,如同他此刻沉郁的心事。
“青丘”。
两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撞碎了过往所有看似平静的假象。
那个红衣昳丽、言行不羁、却又在无人处咳着银血、独自于石壁上抓出狰狞血痕的男子,竟是来自那般传说中的地方。他不是人间过客,是异族,是妖物。
这个认知本该让他警惕,甚至厌恶。世间话本传奇,从未将妖物与良善挂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为何… … 想到他强撑洒脱的苍白脸庞,想到他为他疗伤时眼底不容置疑的执拗,想到那截腕间残酷的旧疤… … 他心口那片被禁锢的寒毒之下,泛起的却不是恐惧与排斥,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沉甸甸的滞涩,甚至… … 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灼。
他此刻究竟如何?那反噬之力可曾缓和?那些诡异的追杀者,是否找到了他?
种种疑问与担忧如同藤蔓,缠绕收紧,让他无法再安坐于这看似安全的方寸之地。
他必须做些什么。
目光落在那方素白绢帕上,火焰狐尾的绣纹在晨光中依稀可见。他沉吟片刻,取过纸笔,并未书写任何文字,只是极快地、用指尖蘸取案头一点残余的朱砂,在那绢帕空白处,画下了一个极其简易的、代表“安好?”的符纹——这是戏班同行间偶尔用来传递简单讯息的暗号,极其隐晦。
他将绢帕仔细折好,又取过昨日孙嬷嬷送来的那个檀木药匣。指尖在匣盖那枚墨玉锁扣上停留一瞬,体内那被凌影强行禁锢的寒毒似乎隐隐呼应般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他眸光微冷,毫不犹豫地将匣中那三枚异香扑鼻的“凝露养心丹”尽数取出,置于一旁。然后,他将折好的绢帕和那枚紫玉令牌,小心地放入匣中原本放置丹药的明黄软缎凹槽内。
合上匣盖,锁扣咔哒一声轻响。
他起身,抱起角落软垫上仍在酣睡的小狐汐儿。小家伙被惊醒,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去,”他将那冰冷的檀木匣轻轻放在汐儿面前,指尖点了点匣盖上那枚墨玉,“找到他,把这个… … 交给他。”
汐儿歪着脑袋,湿漉漉的黑眼睛看了看匣子,又看了看他,似乎有些困惑。但它很快用鼻子嗅了嗅匣子,尤其是锁扣处残留的、极淡的凌影气息和墨尘的指令,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它低头,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匣子,又抬头望向他。
墨尘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汐儿不再犹豫,张口小心地叼起那对于它的小脑袋而言略显沉重的檀木匣,转身灵活地窜出窗户,火红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与层叠的屋脊之后。
墨尘独立窗前,望着汐儿消失的方向,负于身后的手微微收紧。此举无疑冒险,但他隐隐有种直觉,汐儿与凌影之间,存在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联系。这是目前唯一能尝试传递讯息、并归还那重要令牌的方式。
接下来的半日,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练嗓,排戏,用膳。墨尘的神情依旧冷淡疏离,应对如常,仿佛昨夜惊心动魄的探秘与今日清晨大胆的传讯都未曾发生。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暗藏着怎样的波澜。每一次院外的风吹草动,都让他心神微凝。
直至午后,他借口排演新戏需要静心琢磨,独自回了小院。
推开房门的一刹那,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空气中,那缕熟悉的、若有似无的凛冽异香,虽极淡,却真实地存在着。
他来过。
目光迅速扫过室内。案头,昨夜他置于一旁的、太后所赐的那三枚朱红丹药,已然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通体莹白、散发着清苦药香的陌生丹丸,静静置于一张素笺之上。
素笺上,墨迹淋漓,字迹与他平日所见的飘逸截然不同,带着一股狷狂潦草的锐气,却又力透纸背,仿佛书写之人正强忍着某种痛苦:
“太后之物,阴毒蚀心,弃之!”
“此丹可暂缓你体内寒毒七日,慎用。”
“昨夜… … 多谢。”
没有署名。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关切与急迫,甚至那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痕迹,皆与他所认识的那个不羁洒脱的凌影截然不同。
墨尘拿起那枚白色丹药,清苦药香入鼻,竟让他心口那片被禁锢的寒毒微微一滞,似乎极为受用。这丹药,绝非凡品。
而他,竟在自身可能重伤未愈的情况下,冒险潜入此地,只为换走太后的毒丹,留下这枚真正能缓解他痛苦的解药?
还有那句“昨夜… … 多谢”… … 谢什么?谢他没有在那洞穴中暴露行踪?谢他遣汐儿送回令牌?
心口那沉甸甸的滞涩感愈发明显。他收好丹药和素笺,眸光复杂地望向窗外。
他似乎… … 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闯入他冰冷有序的世界,留下种种难以忽视的痕迹,然后又悄然退走。
傍晚,戏台之上,锣鼓铿锵。
墨尘水袖翻飞,唱腔依旧婉转悠扬,将一个痴情女子的心事唱得百转千回。台下喝彩声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