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稍微怔了一下。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如同白瓷般独特的、温和亲切的娴静气息。虽然很淡,但还是让我莫名觉得可以暂且信任。但当我意识到我被这种感觉攫取的时候,我反而没有那么相信她了。
她面色平静地开口,浅金色的眼瞳周围像是有一圈莹莹碧色,如同被描摹的日轮:“三位大人,幸会。”
她说完之后,似乎就没有了下文。她身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让我甚至惊讶于此人居然会说现代日语。玉置河回自如地开口,一连串抛出了许多个问题:“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有人在住吗?你叫什么名字?”
金瞳女性丝毫不觉得冒昧一般温顺地回答,甚至有些毕恭毕敬。
“此处即为「安天原」。我的名字是「御子神八方」,我与此处的人正居住在这里。”
07
古时的人们认为神灵依附在巫女身上,神灵通过巫女宣布神谕,所以,巫女是神灵的代言人,人们向巫女供奉饮食,从巫女那里听取神的口信。巫女的日语发音为“みこ”,みこ也可以写作“御子”、“神子”,是神之子之意。[1]自我介绍为御子神的女性并未穿着典型的巫女服饰。她介绍完这一句之后,似乎又在刻意地等着下文了。兴许是有所顾忌吧,毕竟如今的情况确实很难想象该如何应对,我也有些语无伦次。
「此处的人」十分令人在意。然而在我询问之前,玉置便又自来熟地开口道:“如你所见,我们确实迷路了。既不是来祈求护身符,也不是来祭祀神灵的。”
“夜晚的确危险。”御子神淡淡回道,“不必十分拘谨。这里与你们所知的不同,保持安静即可。”
“何来此言?”我的说话方式似乎也不由自主被带走了,紧接着我补充道,“我是远山晴树。请多指教。”
御子神只是朝我点点头:“远山大人。”
“……能来到这里也实属不易。”她说。
“不易?……只是因为我们爱好探险,总是要到最高的地方才罢休。”我有些汗颜。
“这位叫做锦户九月,还有玉置河回。我们都是一起的。”我决定先打消御子神的顾虑。不知不觉之间,我就做出了交换名字这一初步的结识交流。
在御子神向我们打完招呼后,我问道:“先前御子神小姐向我们表示此处有人,是指这山上有人居住么?”
“正是。”
“一直在……?”
“用山中村落称呼它较为合适。”御子神稍稍侧身,“在这神社后便是。”
自古至今便在山中峡谷自给自足的村庄聚落么?十分难以想象如今的时代还有这样的存在。但也并不难以理解。
锦户九月一直观察着我们的对话,她周身尽数透露出浓浓的不信感。玉置倒是又乐呵呵地笑道:“实话实说,我们想住一晚就走,这里的人该不会把我们赶出去吧?”
御子神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那并不是不情愿,但也不好说是否是隐瞒了什么。她切切地回答:“神社除了我并无人在。三位大人如果愿意,当然可以暂留。”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而御子神八方竟丝毫未把视线投过来,在我回头看去时,她已回撤了几步,缓缓地给我们带路去了。该是说我们、还是她没有对外人的危机感呢?虽然我相信自己并非坏人,那么她竟真的如此恳切么?玉置依然没心没肺地跟上了御子神,就像对这银蓝色长发的女人怀持着满分的信任一样。我拉住她的手腕,玉置反而狐疑地瞪了我一眼。锦户九月终于讲话,一开口便是是表示自己要回车上休息——如果你们不来,我便一个人自己回去。这句话好像传到了御子神八方的耳朵里。她转过头,垂下眼眸,意欲说些什么,看了看我与玉置便阻止了自己般地闭上了眼睛。
再一次陷入选择困境的我两头为难。我的心早已偏向一方,毅然双手合十选择了继续前进。只是御子神八方平淡道:“若是进了鸟居,就至少要在这里经历一晚才行。”
锦户说:“您刚刚不是说,并没有禁忌么?”
御子神有些无言:“若是想要返程,等到凌晨自然自便。”
“这不是强买强卖么?先前好意说收留,现在又成扣押了。”
“即使不说人情,只是身在此处的职责,我也没有向你撒谎的道理。”御子神八方回答道。
我问道:“守在这里的职责么?”
御子神正色道:确是。
“是里面的人让你在这里么?”
“不尽然。”
不能再问了。即使她回答了我所有问题,我自然也很难全然相信一个陌生人。她那恳切的清丽容貌的确攫取了我的心。逼近零点,再走夜路的确十分危险。于是我打圆场道:“我们轮流守夜,天一亮就走。请御子神大人带我们先去看看吧。”
“嗯。”御子神八方煞有介事地补充,眉毛低垂却皱起,神色颇为故意认真,“此刻正是山间野兽活跃的时间。
我们一路过来也没有见到野兽。不过找一个理由让陌生人不能乱逛很正常,况且是在神社这样的地方。我不想再去考虑她的居心为何了。出于对同伴能力与关系的信任,我再一次地对二人发誓。
最终,我们三人还是在御子神的带领下向大抵是末社的方向走去。并没有路过社务所这样的建筑,这片宽阔的场地就像是孤独的罗盘,只有正殿和散在的几处矮房在正中与四周形成了它的大概构象。向里走去,从侧面向前绕过正殿,可以看到神社对面还有一个被挡住的大门。大门对面正是通路,想必是往她所谓的村落里去的吧。
御子神带我们去的平矮屋房有两个靠近顶部的窗户,伸手也无法触碰得到。她带我们到了门口,便微微鞠躬,只叮嘱了一句切勿随意离开就向我们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目送我们一一告别、感谢、或表示不满后就道歉、无可奈何地回应、最终转身离去。
关上门,我浑身卸下力气,直接瘫坐在了屋子里的地板上。锦户无声地把我拉起来,把安全绳松开,啪地一下扔在地上。我朝她抱歉地笑了笑。
玉置伸了懒腰说:“这下不虚此行了吧?”
我回道:“一半一半吧。还有其他想知道的东西。”
把旅行包放在屋内,躺在铺着软垫的地板上,我想,这等奇遇倒是的确值得我回味一番了。锦户与玉置关上背包的声音传入脑海中,像微缩的引擎发动声。锦户九月躺在我的旁边,玉置说自己先守夜就坐在了门口,紧紧地、紧紧地靠着门。
我和锦户闲聊了几句。未曾察觉的困倦从眼皮、大脑席卷到全身——我不由得开始想念自己温暖的车内了。
tbc
[1]出自《日本的人神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