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鸣刀枪之五
《弱水流沙》
何清曜觉得眼前被冷月如霜般光华笼罩的沙海,竟带了些圣墓山外环绕的广袤大漠的秀美。黑戈壁原本的狰狞与丑陋,因这柔和的光芒,似乎被全然地模糊了。
白沙大漠玉笛吹,一去三生渐忘谁。
这里没有三生树,自然没有冰绡般剔透晶莹的飞花,更没有谁悠然奏响缥缈一曲。
但在阴暗的马棚里有别的声音。
粗重的喘息,沉闷的叫喊,逐渐微弱的挣扎扑腾声。
他所在的地方距马棚约莫四五丈远,恰好能听到些有趣的响动,又不至于被立即发现。何清曜无聊地等待,有一搭没一搭抚顺怀中爱猫阿尔斯兰的柔细长毛,卷曲的黑发也垂落在猫儿背脊。
“阿尔斯兰,好听吗?不过,他怎么还不来……”
阿尔斯兰兀地在他手背上挠了一下,不痛不痒,何清曜很少取下乌革指套。他眨眨与猫瞳一般的碧眸,温柔地笑了笑。
马棚里骤然有人高声痛叫,随后只听女人凄厉地叫了句畜生,瞬时没有了响动。再隔一阵不知谁慌张喊起来:“她咬舌自尽了!”
外间何清曜轻嗤:“无聊。”
背后等待已久的足音终于响起,何清曜站起身,朝来人含笑而语:“副督军来晚了。”
恶人谷飞沙关副督军萧敬暄看他一眼无心回应,而是在手下指引中朝那正上演罪恶一幕的地方走去。
何清曜站起身,抱着阿尔斯兰在额头亲了一下:“乖宝贝,瞧瞧去。”
萧敬暄依旧白日装束,明光铠,雪雉翎,外披的猩红罩衫齐齐整整,并无半分歪斜。这身铠甲用材不同一般精钢,成型后有玉润般光泽,又因萧敬暄战阵凶悍如虎,便得了玉甲山君的诨名。
许是军中养成的习惯难改,他行起路来腰背总是挺直端正,亦少生响动。何清曜想萧敬暄这除非到达安全地界否则绝不解甲的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不过嘛,他喜欢,这将让别的乐事更加趣味盎然。
马棚里点起一盏灯笼,有气无力地漏下些晕黄光亮,照得六七个围拢的男人面孔狰狞而诡谲。堆积草料上横躺一名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衣衫只剩下些残片缠绕肢体。她目光里已无多少活气,头无力歪在一侧,微张口里看不到雪白贝齿,鲜血正汨汨涌出。
左边长脸汉子朝她身上唾了口浓痰:“浩气盟的臭骠子!当真咬舌自尽了!”
右边有个微胖头陀打扮的在女子颈侧摸了摸,忽然面露喜色:“没死绝,咱们还能乐一乐!”
然后血一样的花开了,花瓣撒了他一脸。
热的,咸的。
萧敬暄一枪准确刺入女子心口,将人牢牢钉穿在地,火龙沥泉枪龙舌样的弯曲尖刃左右飞速一旋,将胸腔内的脏器并骨骼搅得粉碎。
他缓慢抽出兵刃,语调异常地平静:“谁带头?”
胖头陀被那冰刀般的目光一扫,腿脚不觉发软:“我……我……”
何清曜不知何时已跟进来,见此情景微微一笑:“萧副督军,这女子本说好了留与我献给圣女,醉红院正缺上等货色,你的手下这可是坏了规矩。”
萧敬暄的目光第二次与他交汇:“人,我会再替你留意。”
萧敬暄的属下唐门弟子刑肃深知何清曜乃督军阿咄育同门,此番随行本就为监视,如今还故意拿此事令上司难堪。他正思量如何支吾过去,何清曜却没有继续刁难,摸摸怀中黑猫,眼里含着令人瞧不懂的笑意。
“那我便——静候佳音。”
首犯鞭笞三十,余者皆十五,萧敬暄吩咐过后便离开。何清曜审慎地端详女子尸身:“唔,刚死的,挺新鲜滑嫩,送去给山幽、锦纹吧。”
山幽与锦纹是他豢养的黑豹与金钱豹,何清曜吩咐完,甩开忙碌众人追上萧敬暄:“我与副督军有话说。”
等随从识相退到足够远,何清曜肃容敛笑,口中却是一句——
“阿暄,这次可是你的不对。”
萧敬暄淡淡扫他一眼,口中坦然:“我怎么不对?”
“这一路隐藏身份紧赶慢赶,累得够呛,可到了繁华集镇你也不肯让大伙泻泻火,不是正要出事?”
萧敬暄轻哼:“那与你何干?”
“不过是推人及己而已。”
萧敬暄怎会明白不过话中深意,当下拿眼睨一回,何清曜笑道:“打飞沙关出来到现在为止,咱们可有一个多月未曾秉烛夜谈。”
他特地把夜谈二字咬得极重,萧敬暄垂目,倒瞧不出喜怒:“你并不寂寞吧?前些天寻了游女歌伎在帐内逍遥,不很是惬意悠然吗?”
何清曜啧啧道:“不过逢场作戏图耳边热闹,阿暄才是我心尖尖上的人呢!”
萧敬暄皱眉:“何清曜,外间留意口舌。”
何清曜丝毫不惧,只是低笑:“别生气,或许该是——狼狈为奸的奸。”
“你说的与我想的,大约两回事。”
“字面一样就行”,何清曜闲闲道:“听闻天策府如晦营在黑戈壁驻扎,或许有你的故人在内,想不想知道详情?”
萧敬暄无声看过来,明教弟子撇嘴:“就知道你的心情不好其实是为这个。”
对方又埋首沉思,口吻平淡:“没什么,究竟是过去的事了。”
何清曜瞥瞥左右,突然悄声:“少跟我装没事,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