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小小的身影冲胡杨林这边急急跑来,众人不免警觉起来,待到接近才发现是一对八九岁的男童。孩童乍见树林里藏了一群陌生人,惊呼一声便往回跑,然而再看对方毫无反应,大约觉得就是没有恶意的路过商贾,便无视了又往林子里头赶。
林里有许多古墓,石碑多已倾塌,字迹也几为大漠中肆虐近千年的风沙磨蚀殆尽。大些的孩子趴到一个半倒不倒的残碑底下,摸索了好一阵,自被枯叶遮蔽的一个不大地洞里抱出两只棕黄间灰的毛团。
“大黄,二黄,我好容易才趁娘出门找人唠嗑时溜出来,不好意思今天来晚了……”
另一个孩子抖抖索索从怀里掏出一小块肉和几根骨头:“我把自己吃的省……”
他摸摸那两个小毛球,面孔陡地刷白。再端详一阵后,眼睛鼻子都挤到了一起,张嘴哇哇大哭起来:“哇啊!大黄死了!”
沈雁宾早看了个清楚,那是两只未长成的狼崽,一个怏怏地半睁着眼,偶尔还能动弹一下腿爪,另一个则已闭目无息。
他起身离开伙伴,走到那两个抽泣不止的孩子旁边,瞧了一会儿问:“这么冷的天,它们还小根本经不住冻饿,为什么不带回家养?”
大些的孩子愣愣地盯着这名陌生人,老半天才鼓起勇气回应:“爹爹和村里的叔叔伯伯都讨厌狼,说它们吃家里养的羊,带回去一定被宰掉吃肉。”
存活的狼崽张开眼,转向沈雁宾的视线仿若流露出哀求之意,不知是否错觉。沈雁宾心头莫名一动,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要不……给我养着?”
两个孩子齐齐呀了一声,他们年纪小并无机心,听到有人愿意帮忙乐还来不及,大些那个笑着点头:“太好了!这样二黄就不会死了……”
沈雁宾怔神回来,方后悔不已——一路事多,再照顾个小兽物如何分出手?但假如立即反悔,对着信任自己的幼童又实在难以启齿。
可惜事态容不得他懊悔了,狄一兮一摇二晃地拎着一串血糊糊的兽肉走了过来,这是昨日打来的黄羊吃剩下的。他笑眯眯地把手肘靠搁沈雁宾的肩头:“兄弟真是好心哪,我不来帮忙就不干脆了。两位小兄弟快拿了这些肉去,收下这礼金以后,你们家二黄呢,就过继给我们二掌柜了。”
沈雁宾瞪大双眼:“什么……过继?”
狄一兮根本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把一大把肉条塞在小孩子手里,又从另一个怀中捞过两只狼崽子。孩童呆愣了老半天,最后欢笑着蹦跳走了,一边跑还一边喊要好好照顾二黄、让它吃饱啊。
沈雁宾等他们跑出胡杨林才回过头,狄一兮已经拿匕首在地面掘出浅坑,把沙土渐次覆在死去狼崽的小小躯体上。沈雁宾默默旁观他做完这一切,狄一兮起身后拍拍手上尘土:“我知道你很想救它,顺道帮个小忙吧,反正它吃得也不多。”
二黄枕着狄一兮的脚背半蹲半坐,仍是无精打采,沈雁宾看了看,抽出腰间短刀,把剩下的羊肉割成细条喂给它。小东西实在饿得没什么力气,只能慢腾腾就着他的手撕咬肉条。沈雁宾心道不能喂食太多,一不小心就会撑死,等二黄吃个半饱便收手不喂了。
狄一兮含笑看他:“这次不用麻烦你,我养就好。”
沈雁宾还在点头,狄一兮又道:“二黄这名字叫得也太土了,改成二雁怎样?”
沈雁宾如遭雷击:“什么!”
狄一兮反倒维持一本正经的神情:“好好一头猛狼,怎么能叫二黄,那不都养成乡下田间的看家狗了?当然得改改喽!”
沈雁宾听罢这番似是而非又仿佛有板有眼的道理,呆愣了好一晌:“但是为什么会叫它……”
狄一兮不住拽拽狼崽那毛乎乎的尾巴尖,小东西被闹得烦了甚是不忿,此刻吃饱恢复些许力气,当即张嘴冲那捣鬼的指头咬去。他笑嘻嘻地抽回手,又学小崽子一样冲对方呲牙咧嘴,片刻后掏掏耳朵、很舒服似地眯起一边眼睛:“还小嘛,肯定要起个乳名好养活,等满月断奶了再改个大名,这不就行了?”
沈雁宾大皱其眉:“还断奶改名?!它都能吃肉了!”
狄一兮拎着小狼崽后颈的皮毛,霍地将它凌空提起,小东西慌得紧,伸爪蹬腿地乱蹦乱挠。他觑一眼面色阴晴不定的沈雁宾,仍是笑眯眯:“叫二雁哪里不对?天上有大雁,地上有二雁,中间还夹了个沈雁宾……咦,端木校尉不总说你是二不愣吗?”
沈雁宾不算鲁钝,况且狄一兮已经讲得一清二楚,明摆着就是拿自己调侃取乐。
“你有完没完,先前还扯什么给我过继!它是畜生,又不是小孩……”
狄一兮还是乐滋滋瞅他:“它可不是畜生,明明不一般呢,给你养还便宜你了。”
沈雁宾一愣:“不是畜生,那是什么?”
“一头猛狼啊。”
沈雁宾拉长了脸,虎地跳到对方身前,一把拿住那人领口,另一手握拳击去,佯怒着喝道:“少扯歪理,还有不准叫二雁,快给我改了!”
拳头来得急,却明显没多少真正力道,狄一兮倒很应景地假模假式喊叫大王饶命、小的不敢不敬了。更眼明手快地把狼崽举到面门前遮挡,沈雁宾看看扭动不停的惊惶小兽,拳头说什么都砸不下去。
他虽松开狄一兮被揪得皱巴巴的衣领,仍是皱眉抿唇,那人瞧着眼前那位还老大不乐的样子,终于稍微收敛笑意:“不要一开玩笑就发火啦,我想的是——既然你先有意救它,看来很有缘分的,取个字来让这小崽子记住恩公的恩德嘛。你不是有个雁字,不叫二雁,难道叫它二鸭还是二鹅?”
沈雁宾心道兽类能有多大记性,不过瞧狼崽收回尖爪利牙,拿一双黑亮亮的眼珠歪歪脑袋打量人时,衬了一身软软茸毛,竟显出几分可爱。
他虽感到狄一兮这拉拽关系的法子简直和强词夺理没有任何区别,但看了看小狼又不免心动:“你说以后会改名?”
狄一兮拍拍胸脯,很笃定地回复:“那是肯定的,小名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了,今后就靠咱们一起养它吧。”
二雁终于被放下地,它懵懂无知地仰视交谈的两人,浑然不知自己被标上一个古怪乳名。
沈雁宾听狄一兮一句靠咱们来养,忽然有些好笑,可觉得如此容易说话真便宜了那油嘴滑舌的家伙。
他坐上旁边一方平整的断碑出神,狄一兮蹲在左侧,拿拾来的一段枯枝逗弄二雁。看它一会儿被戳中屁股、一会儿被拍了脑袋,又恼又急却前后顾不到的暴躁样儿倒是十分有趣。
沈雁宾忍不住露出一丝浅笑:“你怎么这样烦它?”
狄一兮抬抬眉毛:“我是教导它以后怎么捕食。”
“你又很有道理似的,还好是狼崽子,这要是你孩子……”
狄一兮手上虽未停,动作不觉缓了些:“我倒是想啊,可这辈子难说还有没有那个命。”
沈雁宾又不笑了,他听出狄一兮话里的深意。
正是这样,不定哪次他们便会在一场战斗中倒下,也可能在不久之后便分赴两地,生生别离。
眼下若有几分微薄的快乐,亦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