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确没那个意思,上来之后只老老实实躺在一旁,把掌心在萧敬暄额头抚了一抚,触手尽是濡湿。
“还说不是噩梦。”
萧敬暄倒依旧平静:“到底过去的事了,不再值得畏惧。”
何清曜身上仍沾着苏合香的气息,虽然他从未喜爱这种香料,此时深深吸入,却莫名有些心安宁和之感。
“你是因为他才这样?”
萧敬暄知道那个所谓的“他”指谁:“你似乎永远比我在意。”
“我在意的只有你。”
萧敬暄沉默着,何清曜轻轻说:“我确实不喜欢他,是因为他又让你有了几分过去的影子。”
“哦,居然不是泛酸?”
“又来了……行吧,算有一点。”
萧敬暄终于笑了笑:“彼此坦诚可是你说过的。放心吧,不可挽回的过去,我怎么会在意?”
何清曜也跟着笑起来,不过还是扳着他的肩贴耳又窃语:“你当初来黑戈壁是担心往日的同袍们身处险境,这阵子没大问题,可不许再跳进去。”
“还用你讲?”
萧敬暄沉默了一会儿:“倒是你那里……可打听到什么消息?”
何清曜以食指在他太阳穴处熟稔地揉按,力道适中,一面徐徐道:“安门物被拓跋刻烛掳获,大概图纸也落入其手。巧得很,其中一个藏宝地还就在两界山内。”
“拓跋刻烛虽有独吞之意,未必敢拿。”
何清曜显然认可他的判断:“那家伙这些年奸淫掳掠的事做太过头,开罪的回纥诸部绝容不下此人,当前步步紧逼的态势更对他不利。再多这一桩,岂不是要被仇家生吞了?”
萧敬暄觉得舒服之时,缓缓呼出一口气,躯体因之前惊梦所致的紧绷,逐渐被松弛替代。他反手搭搭何清曜小臂,示意足够了:“拓跋刻烛能投奔只有两处,一个是正试图将势力推至陇右河西的吐蕃,一个是如今来到黑戈壁的狼牙军。”
何清曜手上不停,口中亦絮絮不绝:“吐蕃虽然势大,但河西诸城兵力尚可支持一阵,未必能在极短时日内把黑戈壁纳为己有。纵有心帮上拓跋刻烛,恐怕鞭长莫及。反倒是狼牙军在当地驻扎,可不正是现成的投奔去处?安门物本就和狼牙军勾结,为保全性命,当然也得竭力撮合这事。”
萧敬暄未对何清曜的推断感到惊诧,这人头脑的清晰敏锐,他已经见识了无数次。当下男子只是莞尔:“你若总能和我这般正经说话,倒是极好。”
何清曜半真半假嗔道:“心肝儿,我真成了正经人,你这上上下下的地方全都没乐子啦!我的将军哟,那些好处你舍得吗?”
萧敬暄耸耸肩,丢了句真不禁夸,何清曜一臂拥住他,窃窃道:“拓跋刻烛只怕最近就要偷偷派人去赤狼营探口风,我们找准机会半路截了吧。到时候拿去给王谷主讨功,还是上奉朝廷换点好处,随机就是了。”
“那是应当,只不过……东西下落不清,暂时别让人觉出是恶人谷动的手,免得麻烦。”
“晓得,王谷主交待了行事机密嘛!何况——”
他语声一顿,萧敬暄则先猜中对方心思:“我们利用过安门物,借狼牙军的手重创龙门浩气,其中好些事摆不上台面。不该再现的人证此时现身,当然要让他永远闭紧嘴。”
“可不是,我本来把生意清理得七七八八,明年春天之后就能动身,千万别让这狗东西中间坏事。”
萧敬暄怔了怔:“春天……”
“当然得快,你不会又想拖延时间啦?”
何清曜不悦地哼哼,萧敬暄也没接话。
但为此争吵非其所愿,明教弟子话锋一转:“路上的坐骑可不能差了,我还有一堆货要带,说不好还要把师兄绑了上路,提到这个…惊帆虽不错,但跟着你也快六年,该留心别的好马。这边马贩子提过有种产自阴山草原的琉璃清影驹,比起别的胡种马丝毫不差,改天一起去瞧瞧?”
萧敬暄便笑笑:“都依你吧。”
何清曜拢了拢他纷散在枕褥间的长发,不紧不慢地问:“那另一件,你也肯依了我吗?”
萧敬暄因这怪异的话语心中一紧,旋身看向对方:“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清曜的语调仍柔软如江南春风,然而词句里已无丝毫暖意。
“那个姓狄的,你既恨透这人,他如今还在追查拓跋刻烛……那就早早了断这家伙,免得生了岔子。”
那人却问:“你还是在意?”
直视过来的目光瞬也不瞬,可何清曜终究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
明教弟子最后选择了回避:“也罢,撞见了再说罢。”
相隔数十里外,晨曦再度洒满荒漠,旅者也再度启程。他们并非没有前行目的,只是那目的究竟该在何处,一时无法明确。
藏宝图能指引寻宝者找到神祇,获得无尽的神力与财富的传闻,狄一兮根本不信。世上若真有无所不能的神灵,它如何能被轻易囚困地下,无从得出呢?
此行用意很简单,剪除掉拓跋刻烛这个祸患,首先得销毁他用来讨好狼牙军的礼物。不过两界山广大,这匪首究竟藏身何地,难以通过搜山确定。但冬季到来后,山中生存不易,要么马贼会趁雪落封山再来大肆劫掠,要么乔装出行到临近的市镇采买,弱水一带的市镇尤其是黑水城里,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沈雁宾对他的想法甚是赞同:“而且这些伪装的盗匪里头绝对还藏有他向狼牙偷偷派遣的使者,如此一来,咱们可趁机淆乱敌手方向。”
狄一兮颔首:“这些马贼被拓跋刻烛调教多年,进退架势跟兵卒一样有序,加上黑戈壁地广人稀、我们人又少,这事不那么容易对付。所以消息必须十分准确,直击七寸,大伙才免得吃力。”
路过黑水城时,他们刻意绕了远路。往来附近少不得要被驻守的军士查验,倘若被认出身份可就惹上天大的麻烦。这一走就到了汉时的居延县城外,城池早已荒废,只有依旧耸立的黄土高墙与沙尘底下掩埋的碎瓦破罐依稀留下曾有人生活于此的痕迹。
以它为中心,周边倒也聚集了不少迁自河西等大唐属地的住民。汉人喜好垦殖,村子周边围绕的刨理平整的土地,以及四面贯通的引水沟渠,无一不证实这点。
驻扎黑戈壁将近一载,多见的是戎夷,难得遇上同族却无法交谈或亲近。一行人在村外胡杨林远远的驻足休息,望着泥屋上升起的淡淡青烟,心中无奈又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