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鸣刀枪之七
《刀开明月环》
母亲说等八月里月儿圆了,你爹就能回家。
一年中有十二日月亮浑圆如镜,只是十二夜中他但有一两次能与父亲共度,可那时孩子总是无比欣喜。
这一回大哥也在,一边啃鸡脖子,一边嘲笑他居然还玩七巧板这种小姑娘才喜欢的玩意儿。等他生气嘟起了嘴,又笑眯眯地给弟弟嘴里塞一颗糖果。是稀罕的石蜜做的,里头融化了酸甜的果汁和果肉,他登时气恼全抛,津津有味地抿起糖粒。
糖球在舌尖上滚动不停,他瞟见父亲凑在母亲耳边,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母亲面颊红彤彤的,跟父亲一模一样,而那股笑意也饱含糖果般的甜蜜。
可母亲没喝酒啊,他不免疑惑,凝神一听,捕捉到断断续续几句“生个女儿”、“成天不落家累得我,你自己去养”等诸如此类的话。
最后父亲含笑小声:“行行,我抱去营里,等养得她跟燕将军一样出息了,你千万别后悔。”
大哥也听到了,赶紧拽拽他耳朵:“少听壁角。”
他默默地转过头,大哥明亮的眼睛眨了眨:“是不是无聊?哥给你讲杀……”
母亲遽然发声:“鹄望,不许和雁儿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大哥嘀咕着我怎么就不三不四了,埋头喀哧喀哧地啃起甜瓜。他则拿个石榴慢慢剥去外皮,把红玉似的果籽你一颗、我一颗分给兄长与自己。
他抿着果籽的汁水,眺望天穹高悬的银轮,后头竟忘了吃东西。
父亲留意到小儿子的异样:“二娃子,看啥呢!”
“爹,月亮里真的有漂亮的仙女姐姐吗?”
父亲以往对他讲过嫦娥奔月的传说,于是点头:“肯定有啊。”
“她长什么样?”
父亲神情一呆:“我怎么晓得仙女的模样?”
“你没见过,就知道她好看呀?”
母亲立马笑了起来:“你爹尽说瞎话,别学他。”
父亲闻言顿时梗住,片刻后大概觉得不可以在儿子前头丢脸,一拍脑门:“爹没亲眼见过,可见过的人都说她和你娘差不多,当然啦……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母亲面上红晕更浓重:“别教坏孩子。”
父亲收了声,把他抱在膝头,正色问:“雁儿怎么突然想起要瞧仙女来?”
他仰起脸,认真回应:“哥哥说人人长大了都会娶媳妇,我想要一个可以陪我玩的,还要最好看的。”
父亲面色一青,大哥当即站直说了句我去盛汤,飞快地跑掉。
他只得戳戳小儿子脑门:“傻呀,媳妇不光看脸的。”
“……那该看什么呢?”
父亲的双目深深凝视母亲,里间温柔无尽:“不是看模样,是看谁能让你觉得光瞧着就高兴,心里头还跟点着炉子似的暖洋洋,她就是你该要的媳妇。”
他怔怔问:“那个炉子烧光了炭就会熄吗?”
父亲摇头:“不会,炭烧不光,大风吹大雨浇也熄不了。”
就寝时分,他照例往母亲房里走,可父亲已先他一步进去,立刻把门反锁。他刚想拍门,就被人一下拽住胳膊。
原来是大哥,少年低声抱怨:“这么大的人了,不能总跟娘亲一起睡。正好我回家,还是和前年一样,咱俩一个屋。”
他不解:“爹比你都大那么多,为什么可以和娘睡?”
少年挑眉:“因为他们准备给你生个妹妹啦……”
话音未落,门嘎吱开了条缝,里头飞出一只布鞋,正巧拍中大哥脑门。父亲在屋内大声吼叫:“混小子说什么呢?!”
大哥吃过一记打后慌张地一把抱起他,脚底抹油跑得飞快。入屋被放上了睡榻,他才愣愣问:“为什么你说生妹妹,爹突然就不高兴?”
大哥一面白眼,一面拧了帕子帮他擦脸:“老爷们儿脸皮薄嘛!”
“哦……”
睡意朦胧之际,他勾着兄长的手问:“大哥和爹爹,明年中秋也一起回来吗?”
大哥笑意微微:“应该会的。”
他帮弟弟掖了掖被角,柔声说:“好吧,早些睡了。你要还不信,咱们拉勾勾。”
他探出小指,兄弟二人勾住指头,来回轻轻两拽,誓约便成。
兄长的手已经比爹小不了多少了,而且一样温暖……
眼前月华倾泄,如最后那个家人共度的仲秋之夜。
沈雁宾睁眼,正值月上中天,朝曦门城上城下唯有猎猎风中旌旗起伏的刷刷响动,以及照明火把呼呼啦啦的燃烧声,反倒难闻人语。清辉遍洒,一地霜白,白得连日间刺眼的血迹也黯淡下去。
足足两日没合眼,身体实在支持不住,他方才忍不住打了个盹,可一醒来就毫不意外地收获了对面两道鄙夷的目光。
常纪凌冷哼一声,沈雁宾无言凝视,背抵两侧城墙的二人视线交汇良久。
前者见对方没有进一步反应,便没有继续瞪人。他取了腰上水囊,灌了口水后低低嘲讽:“娇气,这都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