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无心之语,沈雁宾却念头一动,虽未开口,目光中却流露诸多不便发于言表的思意。狄一兮当即回过味,不晓得是后悔还是尴尬了,假模假式干咳两声后催促对方快吃东西。
沈雁宾食毕垂目继续抚摸狼崽,但又不说话了,狄一兮霍地问:“端木校尉这些天不在,那你与常校尉提过么?”
沈雁宾怔怔地啊一声,狄一兮解释:“就是刚才野狼偷袭军马的怪异之处。”
“还以为你没仔细听呢……”
“我这么耳聪目明的人,需要太仔细听吗?”
沈雁宾瞥那张笑意洋洋的面孔一眼,暗道又开始自吹自擂。
“……没呢,我昨个儿才发现这蹊跷,只是人不曾在当场,不晓得猜的对不对。常纪凌的马刚被咬死,这会儿脾气爆得很,等确实了消息再跟他说吧。”
狄一兮点点头:“这些日子虽风平浪静的,总有变天的时候。”
他瞅到沈雁宾嘴角沾了点食物残渣,没有多想伸手就抹:“来,我替你擦干净。”
沈雁宾扭脸一躲,狄一兮的手停滞半空,再回望汪金来皱眉打量自己,省得这举止过于亲昵:“……还是去水缸边洗洗。”
沈雁宾放二雁下地,自去缸边掬水擦面,一壁又说:“上次拿到的东西,到现在还没其他部分的下落,查起来跟大海捞针一样。”
他意指几天前从马贼藏身洞穴内找来的玉函,里面收藏一张写画在羊羔皮上的图样。交与大营文书辨认,确定上头文字符号并非指引藏宝地点的言语。原来黑戈壁的歌多兰沙漠地底洞穴有两支异族世代居住,一名塔克族,一名跋汗族,羊皮纸上头居然是讲述如何制作跋汗族武器——水龙滚的方法。
水龙滚是以黑戈壁晶石及寒铁熔炼锻造的兵器,水喷如刀剑锋利,足以切割开□□金石,再调以毒物,中者必死无疑。跋汗族收藏一些,可惜年代久远铸造之法早已失传,不想被狄一兮等误打误撞找了出来。
伪燕若得水龙滚,兵阵势必如虎添翼,是以布军在黑戈壁一带搜索不停。如今秘图再现,他们虽失先手,必不会轻易放弃争夺。
狄一兮了知各中详情,回应道:“这不是着急就能解除的麻烦,对付狼牙军是长久之事,不只在这一边留心。”
沈雁宾想想也对,不住点头:“说起这个,我看今后放养军马时该多调拨些人手守卫。别的短了还能撑一阵子,没马的话,开春后对战事不利。”
“是这样,洪校尉那里我去说说,端木校尉得麻烦你了。”
沈雁宾将二雁抱回膝头,看一眼小狼又看一眼狄一兮:“回中原那天,你会带上它吗?”
狄一兮愣了半日,好一晌省过话中真意:“……太小了,放生去野地里一定会饿死,当然带回去。”
他远眺天边,南方薄云卷舒,难掩晴光万里。
朔风骤起,四野荒草瑟瑟,如诉如泣。凝望得久了,那双琥珀眼瞳迷迷蒙蒙,似被雾气掩住。
狄一兮收回目光,揉了揉两眼,侧过脸仍笑吟吟:“跟我兜圈子呢!是不是你才是那个想去洛阳做客的?”
沈雁宾不及回话,狄一兮已自答:“我不用带着你。”
沈雁宾怔忡半日,他自然明白对方思念什么,此刻听见这句,心头不知是失落还是沮丧。
狄一兮反拍拍青年肩头,郑重了口吻:“鸿雁本该南归,何必有我相邀?”
苍云青年这方释然,松快地笑了笑:“你回洛阳第一件事,打算做什么?”
狄一兮缄默良久:“我想……把岳父一家人的尸骨收拢一处安葬。”
沈雁宾再开不得口,狄一兮叹了口气,音声若有若无。
他不知怎样安慰,讷讷半日:“他们……他们……一定都是很好的人,你这么思念……”
狄一兮忽地一颤,见一双漆黑眼眸凝注于己。那眼底有浩瀚宽广的海水,温柔波澜一浪接一浪铺在细软白沙上,看得整个人仿佛要沉溺进这片宁和安详中。
这般的真诚与纯粹。
沈雁宾脸庞发红,难免口吃:“因为你也是……这么好的人……”
汪金来捣鼓火灶,这阵扭头嗤笑:“这家伙从小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角色,好人个屁!”
二人方省起第三者在场,狄一兮忍不住笑出了声:“就知道大叔你爱这时候拆我的台。”
汪金来与他争执两句,仍忙着弄饭去。狄一兮瞥沈雁宾一回,眉目轻舒:“你……是一样的人。”
青年的脸庞更红了,简直像被烫到。
狄一兮送沈雁宾出营房,刚到大门口便有骑手慌张冲入,险些撞倒门口几名守卫。狄一兮一瞥,立刻脸色发白:“这不是出去放马的邓良生吗?怎么弄成这样!”
马上有两人,一个神色惊恐,一个无声无息地担在鞍后,一身红衫变成深赭,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邓良生身上创口接近要害,以致失血太多,险些没能救回性命,医官急得将万花谷调制的灵丹妙药连敷带灌,耗费了营中足足半数存量才稳住伤情。只是他依旧昏迷两日两夜,方悠悠醒转。
一有神志,人虽还虚弱,却即刻强挣微声:“那里……有人……狼……”
狄一兮正好过来看视情况,听过这些混乱的语句根本不解其义,唯有轻声宽慰:“良生,没事了,你现在大营里呢。”
邓良生仍意识不清,根本没认出他是谁,煞白着一张脸,两眼直瞪住帐顶喃喃:“黑狼……好大……吃了……人……人……”
狄一兮耳闻后不住皱眉,邓良生虽司管马匹,但他可不是寻常马倌,好歹上阵杀敌过,实在想不通能被怎样的恐怖景象吓成这样。
这状况估摸问不出有用的讯息,狄一兮絮絮说罢几句安慰,吩咐医官留心后便离帐。他走出几步,忽又蹲踞帐门外,眉头紧锁起来。
出事的不只邓良生一个,那天与他在同片草场放牧的一个牧民失踪。家里人求助同部落亲戚四处搜寻,最终在二十余里外的沙地里发现了脏器血肉被吃得精光的骸骨。接回死者的路上,妻子与儿女们悲号不断,狄一兮替对方感伤的同时,脑中陡然冒出一个疑问。
究竟是谁干的?
沈雁宾留心的蹊跷,他也在意过,然而一直未理出头绪,听过邓良生混乱的零碎言语却猝然生出一个念头。
萧敬暄也在黑戈壁游走,而与之相伴的何清曜除了精湛的刺杀技艺外,还有另一个出名的本事——驯兽,如果为了寻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