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分野径,隔岸五里山色空蒙,一水西来,烟雨朦胧,洪攸揉了揉眼睛,下意识伸个懒腰,身下青草拂过掌心,带起些微痒意,雨珠儿顺着柳丝砸进眼睛眶,添几分沁凉。
自己好像躺在一片草丛里,背后是块青石,被流雨打磨的光滑,映点天光。
洪攸不自觉眯了眯眼,不久前他好像才从雪地中醉死过去,口中鸩酒的味儿还没散干净,有些许发涩,只是看如今春草长青,莫不是自己被人挖出来连鞭尸带暴尸荒野罢?
都开春了,洪攸这般想着,从草丛里爬起来,他显然不太适应这具“尸身”,一步三摇的往前走,打算照着溪水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战场上死人见多了,说实话,洪攸挺好奇自己的死状,不过他面上没啥感觉,估计棺材封的严实,没长蛆。他打心底谢过那位替自己封棺的仁兄后,才俯身去看水中映出的影。
没见鬼,他看着水中少年人的身影,心道天君,这比见鬼还吓人。虽然他小时候不常照镜子,但水中倒影真真切切是他少时模样,身上也还是那身学堂的校袍,月白蓝的麻布洗了太多次,因着淋雨带点儿潮意,半湿的贴在身上。
他重生了。
阎罗王话本子看多了,跟他开这么大的玩笑,真是活见鬼。
他站起身,溪水打湿鞋袜,洪攸浑不在意,此刻他脑中充斥着混乱和惊异。
就如他所想,他确实重来一世,可这不对,不论哪种重生法,至少得有个亡魂重入轮回才是,他分明是个死人,没有入黄泉往生。
该走的时候没走,不该来的时候反而来了…
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洪攸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执念,死的也不算太冤。
但此时,不是思索这些事的好时机,他要做的事还很多,借助上一世的记忆,可以改变许多事,弥补许多遗憾。
洪攸没跑多久,就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喝止,几个穿皂衣的衙役追了上来,粗俗喊骂着要把他拖回去,洪攸更惊,脚步愈发快了。
这几人的身影仿佛唤醒了他的记忆,他幼时常偷跑出学堂,有一回没注意碰到了学堂里大儒的花瓶,被人家的家仆追着打,当时他可不就是这样跑的?
往后发生的事,洪攸记得不太清楚,他只隐隐觉得,他真的回到了过去。
以及再不跑,可就真要挨打了。
那也就是说他父母都还在世,亲朋好友都还鲜活,就是老爹管得严,洪攸这会儿才想起来,他家离这条溪并不远,绕着溪跑,肯定会被爹逮住。
洪攸这么想着,便往回跑,正逢雨停,桥上一行人立在哪儿,为首那人神色匆匆,洪攸一眼就认出是他老爹。
甚矣,吾哀矣…
洪攸这辈子就怕他爹,往好听了说是敬重,不好听了说就是怂,这会儿亲爹在后面,洪攸只觉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重生第一天不会就要领教家法罢,这种事情不要啊,洪攸往桥下躲,听着脚步声消失后才敢出来,四周已经没了人影。
理一下,他爹洪靖这个点出现在镇上,说明战事并不吃紧,而他还在念书…今年是靖嘉五年,他今年十五。
洪攸忍不住眨眨眼,他是死人,胸中无波澜,但他此刻的心情很奇妙,像是镜湖起微澜,带动水底的石子也滚了几圈。
爹娘和亲友……
这些人都在,以鲜活的模样。
洪攸抬手抹了把脸,手指带下几滴水,不知是泪还是雨。
不,等等,尽管十几岁的壳子里装着奔三的魂,被七大姑八大姨看见闯祸也够羞人的,洪攸一闪身躲到了桥底,等着脚步声消失。
他上一世身死时,娘就病着,他死后,她一定很难受,他如今能重来,就一定要让娘少受些苦,还有爹,妹妹……
如今,一切都还没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既然如此,这辈子,他就再不会放过那些人。
不对,他抖了抖耳朵,桥洞底下除了他还有别人。
水声潺潺,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从水底飘上来。
那人倚着水桥青石,面色苍白,一手捂着腹部的伤口,另一只手把信纸攥紧,斜斜靠在那儿,见他来了,便眨了眨眼。
那双黑眸宛如沉潭,深不见底,带着难以言说的意味。
洪攸盯着那少年的脸,怔愣之下,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只余一片巨浪翻涌。
观宁。
他从未想到,会在这时遇见观宁,只有十几岁的观宁。
观宁是镇远侯观贺家幺子,方国骄横,老皇帝削藩的手段太狠辣,镇远侯未犯法却依旧被满门抄斩,观宁则躲在衣柜里逃过一劫。
洪老爷子跟镇远侯是袍泽,交情甚笃,冒着风险趁夜偷偷把幼时的观宁接出城外,翌日便自请戍边,举家外迁。
他俩自幼相识,洪攸算观宁半个兄长,观宁比他小上一岁,性子较同辈的小孩阴沉些,只可惜他们脾气不大对付。
相遇来的突然,上一世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风雪夜,观宁一身玄甲,领兵追着洪家残部……
拿他当投奔新皇的投名状啊。
在桥下躲藏的时候他想了很久,来都来了,旧账当然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可如今,前尘往事,皆成过眼云烟,洪家只死了他一个,这是私怨,不是家恨国仇,此时观宁还是少年,眉眼尚且青涩,尚且未到那般阴狠老辣,还能叫他一声哥。
况且就算观宁不整他,别人也要整,观宁亲力亲为的话还能证明洪家彻底失势。
连你们捡回去的孩子都可以背叛,那还有谁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