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如此一来,他死后洪家反而安全了,覆巢之下未必有完卵,但扔个鸟蛋对鸟巢绝对没影响。
从树上掉下去的可能性还小点。
好啦,这也只是他所见的版本,孤立不证,况且在狱中也听不到啥真话,万一有好事者想让他做鬼也不放过观宁呢,割裂开来看罢,这还不到那一步么,
洪攸盯着观宁看了许久,直到观宁被他看得不自在,忍不住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心中满是奇异滋味。观宁成了他爹的干儿子,自那件大家都避而不谈的事之后,他爹不让他和观宁来往,说那是狼崽子,会吃人。
老实说镇远侯跟他爹还是十几年的交情,只可惜断在了他们这一代。
观宁望着洪攸,开口叫了一声:“哥。”
然后便说不出话来,他低下头,拿脚尖磨蹭着地上的碎石,像是在遮掩什么。
气氛好尴尬,坏小子出去办事被他撞见了呀。
观宁从地上爬起来,捂着伤口,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洪攸觉得自己可能是见了鬼,观宁从小时候就没这么委屈过,他初遇观宁那会儿,这人一头撞在墙上,疼得泪花子都出来了,也没见他哼一声。
如今这是给谁看?
洪攸深吸一口气,面上神情冷淡,开口就是嘲讽:“偷东西被人逮住了?”
观宁不说话。
他刚刚那句话是太狠,洪攸承认有个人恩怨的成分在,他跟自己这个便宜弟弟上辈子小时候关系还不错。
不说话就不说话罢,他怎么着也不会跟个小孩动怒,把人拎去医馆,顺便逃个课,青春就是…
青春就是混账,不务正业,耍嘴皮子,不干正事,净会惹祸。
洪攸把观宁拎去了镇上的医馆,他俩都是熟门熟路,医馆大夫还以为他俩来捣乱,结果医馆大夫把了脉,得出一个不算坏的消息,观宁伤的不重,只是血流的有点多。
医馆大夫去拿药了,观宁坐在凳子上,脸色还是很苍白,下巴被洪攸捏出来的指印还没消,眼睛红通通的,很委屈,一副做错事了的样子。
洪攸叹了口气,拿了桌上的茶壶,给观宁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道:“喝点水罢,爹让我带你去学堂,我也跟着去,到了地儿有事喊我,受欺负了也要跟我说…别告诉他们你姓观就行。”
这话倒也不假,家里去念书的有观宁一个就够了,他除了在学堂校场练武就是给观宁开开小灶,上学也不过是处在一个挂名吃膳堂的尴尬地位……
观宁这时候还姓洪呢,镇远侯还没平反,说这孩子姓观要有好多人掉脑袋,已经是例行公事的提醒了。
对一个半大小子,这么干也确实闷气,洪攸瞪了他一眼,心说应得的…大概。
医馆大夫拿药回来了,一进门就见他俩大眼瞪小眼,气氛冷凝,他摇了摇头,这俩人他都熟,都是老主顾,年纪不大,主意不小。
他把药包往桌上一扔,撇了撇嘴:“喝药,你俩要是打起来,我可不管!”
洪攸接过药,把观宁赶出去买糖。
观宁在后院等了洪攸很久,他捧着热乎乎的药碗,鼻尖都是草药的苦味,太阳慢慢落山了,把少年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向身后望了一眼,那门是关着的,没有人进来。
观宁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药,洪攸推开后院的门进来时,就看见观宁坐在那里,眉眼低敛,喝得很慢。
观宁听见响动,抬头看了洪攸一眼,又垂下眼,说了句:“哥,你来了。”
“你这是第几次受伤了?”洪攸皱眉看着他。
观宁眨了眨眼,睫毛低垂,遮住眼眸,道:“这次不严重,就擦破点皮。”
洪攸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挣扎一下,于是他问:“以前呢?”
这次观宁没说话,像是没听见一样,他看了看洪攸,捧着碗站起来,道:哥,回去罢,阿休等着我给她带糖葫芦。
洪攸没再问,心说我看你像糖葫芦。
他还在疑惑上一世观宁为何那么快就跟观家旧部牵上线,现在想想,原来这人十四岁就开始暗中活动了。
洪攸不想说话,他本来是想把观宁拎去学堂的,但这人都伤成这样了,他下不去手,打小报告这种事,更不会去做。
观宁的伤不严重,很快就结痂了,过几天就能好,可他要是告诉了爹,观宁免不了要被打一顿。
他们的爹戎马半生,是个糙汉,他不会揍观宁,但会揍他,而且会跟他娘亲一起揍,没及冠者不得参与朝中事,而洪攸虽然不咋念书,但乡党里集会还是经常去的。
跟不让小孩子听大人讲话一个道理。
“你跟观家旧部那些人,是什么关系?”
观宁一下子怔住了,神情有些僵硬,他盯着洪攸看了许久,最后轻声道:“暂时没联系上,但有眉目了。”
洪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拎着人回了洪府,洪靖因为军中有事又走了,家里只剩他,观宁,妹妹阿休三个人,洪休拿着串糖葫芦吃,小姑娘当然没忘记给她俩哥哥留两颗。
洪攸没把这事告诉爹,他觉得观宁应该有点分寸,他以后都得管着这小子了,不管不行。
观宁站在他身边,低着头,一语不发,洪攸知道这人生气了,他也没有哄的打算,转身走了。
洪攸记得,观宁跟观家旧部联系上,是在他出事之前,那会儿洪家已经不行了,他的死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观宁十四岁暗中联络观家旧部,他和观家旧部之间的联系,不是突然建立的,那些年,观宁在做什么?洪攸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希望,这辈子一切都能有所改变。
洪家再不要因为新朝的事衰败,观宁…
勉强还算他的家人,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