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宾又不说话了,狄一兮垂目时眼尾闪过一抹凶戾之气:“并非死于沙场,而是丧命在一个本府败类手中。我一直等待为他报仇的时机,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他手里的枝条响亮地啪一声折断,呼吸刹时一屏。
沈雁宾突然想起载熠这名字为何几分耳熟,正是狄一兮先前提过的被萧敬暄所杀之人。
他没继续提及那场恩怨相关:“你……能不能再唱一首别的歌?”
狄一兮恢复往常的笑颜,嘻嘻哈哈起来:“这位大爷,你也太挑了,老夫前一支小曲的赏钱还没给呢!”
本以为沈雁宾又要一本正经地责备自己言语浮浪,或是因为身无分文而窘迫,未料对方的手从织物底下伸出来,将一枚冰凉的什物放在手里。
沈雁宾微微一笑:“打赏啦,你可不能耍赖。”
小小一枚钱币,外圆内方,与现今的式样相近,孔里穿进一条皮绳。大约年岁有些久了,上头薄薄一层绿锈,狄一兮借火光仔细打量,发现上头的文字并非开元通宝,而是小篆所书的“五铢”。
他不免有些诧异:“你哪里找来的汉钱?”
沈雁宾眼底有无尽的期待:“烽燧外面的沙地里头,我从没见过觉得稀罕,不如送给你吧。”
狄一兮捏着五铢钱沉思,片刻后把皮绳套在颈子上,目光里有一丝欣喜与迷茫。沈雁宾困惑地端详,他高兴于狄一兮收下礼物,却又不明白那人的迷茫因何而来?
狄一兮依稀感到自己仿佛做过一场类似的事情,只是时日漫长,已经不大记得起细节。他摇摇头,努力甩去那份迷惑:“改天吧,大晚上的,万一把别人吵醒就不好了。”
沈雁宾本也有这意思,点了头:“也行。”
他想想方才的《关山月》:“徐陵后来怎样了?”
“虽然南梁已易主为南陈,好在故土再无兵燹之祸,徐陵南归后入陈为官,贤名文采被称颂至今。”
“不错”,沈雁宾突然一句,不知说的是谁:“我们也能回去吧?”
狄一兮唇角轻挽:“会的。”
“那时候你愿意和我去雁门关……还有广武镇看看吗?”
狄一兮怔了怔,旋即明白对方的用意,笑言:“不是说当我的朋友吃亏吗?这会儿还自己请上门去玩,别砸了什么锅碗瓢盆的都没饭吃啊。”
沈雁宾只是笑,心中暗暗道岂止是朋友。不过终归奢望一场,能有如今的结果已经令他满足。
狄一兮温言:“好啦,你先睡吧,明早还得起来赶路。”
沈雁宾当即转回身,狄一兮蓦地说:“你的马好像还是有些撑不住。”
“没什么,能追上大伙儿。”
狄一兮心道是该再替他留意一下新的战马,要真追上马贼交手,自己可不介意做个黑吃黑的大恶人。
沈雁宾再次入睡,这回的梦里,他与狄一兮驱马并头飞奔。金黄无垠的大漠落在眼底,再无分毫荒凉之感,只因另一人存在的欣喜冲淡了本来萦绕不去的孤独凄凉。
梦中景致可以相似,心境却大不相同。
萧敬暄站在被热血浸透的黄沙地上,垂死的马贼咽喉破碎,再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空破啸音。
落单的逃犯,落单的匪徒,缺水乏食的沙漠中相遇后,必然会激起一场搏命的厮杀。萧敬暄究竟技高一筹,数招后就挑中对手要害,然而接下来……
水囊快空了,干粮也早食罄,无食尚可支持,无水三日必死。惊帆随他时日不短,况且如今还得依仗它逃开后方的追击,不可杀之饮血解渴。
选择只剩一个。
萧敬暄缓缓跪下身,马贼还剩最后一丝活气,两眼几乎整个突出地瞪着他。
再不动手,血很快就会流干。
萧敬暄深吸一口气,猛地如凶兽般狠狠咬噬在流血不止的伤口!
腥咸浓腻的液体涌入口中的一瞬,他知道自己的眼神一定像极一匹饿狼。
不再是东都之狼,是真正食人血肉的凶狼。
醒来时室内多了一个人,气息过于熟悉,所以萧敬暄动也未动。
“有事吗?”
何清曜沉默,萧敬暄叹息似地呼了口气:“我今晚很累,你走吧。”
那边忍不住笑了:“瞧这话说的,好像我私下找你只为干那种勾当一样。”
萧敬暄还是不动,他便又问:“噩梦?”
萧敬暄从榻上坐起,冷静回应:“好梦。”
在他起身的刹那,衣袂翻飞的悉嗦轻响与随之而来的温柔流风已至榻前,扬起脸侧几缕松散的发丝。
何清曜一手掀开白纱帐子,一手按住对方肩头,嗓音罕见地低柔温暖:“你从那边回来以后精神一直不大好,多休息一阵。”
“没有的事。”
萧敬暄虽否认却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刚趿进软鞋的双足抽了回来,依原样侧卧下去。何清曜与他同寝共枕日久,自是没有任何避忌,甩脱乌革长靴霍地翻上床。